关雎不知在想什么，眼里那三尺桃花潭水冷得跟九阴玄冰似的。

令狐桀回房席地而坐，腿上摊开一本书，他按照书上所写运转灵流，火红色竟如流水那般潺潺流动，环绕全身。

令狐桀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他低下头颅，暗示他都暗示地烦了，倦了，哪里肯继续动作。

大抵人心都是肉做的，哪怕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被伤了无数次心后，也会疼，会不甘，会迷茫，会自我怀疑，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令狐桀？

他看过民间画本，故事的情节往往是这样的——小师妹和他的大师兄降妖除魔途中误入幻境，小师妹受＊＊＊毒草割伤，唯有双修可解，于是小师妹和大师兄干柴烈火，你情我愿，翻云覆雨，酱酱酿酿……

“我知道。”

”

“你……”

关雎这几年总是闭关修炼，修为猛增，反观他，纵然天资卓绝，依然学无所成。

柴火哔剥作响，打破一片沉寂，令狐桀扯散外袍，衣物自肩头滑落，他自以为微不可察地靠近关雎一点，再靠近一点。

“放心不下你，跟过来看看，这里的时间应该和外边的不同，”

他哪里受过这种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都长大了，举止没有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篝火光芒大作，烈焰仿佛下一刻便会把这一方小小天地吞噬。

只不过令狐桀在看话本是自动把“小师妹”代入成关雎，关雎那双风情万种桃花眼可不一看就能断定是在下边的？！

棠陆正替他哀婉着，面板上又是另一番色彩——

在关雎的回忆中，痛苦不堪的回忆占极少数，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占一小部分，绝大部分都是和令狐桀的日常生活。

〖我怎么这么能聪明呢，以后还是不要这么聪明的好，万一绝顶模样就不俊了。〗

〖早知如此，不陪那老狐狸下棋为好。〗

令狐桀守着零零碎碎的火星，待最后一点橘色灭尽，搓搓冻僵硬的手，裹好衣服，只身一人离开。

“千真万确！”

夜寒露重，令狐桀打着哆嗦冻醒后，面条已经坨掉，他含泪挑起面条吃掉，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做的东西这么难吃。

“小师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令狐桀明知故问，捧着他脸，不打自招，“头也热，莫不是无意间中了幻境里的情毒？”

那个即使不喜欢也不说出来，唯恐他伤心的人，很明确地表达着不满。

据顺风耳千里眼两兄弟说，关雎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牵其他女孩子的手。

〖知道就没了？〗

就算他受重伤，他的小师弟也不会来看他一眼，只有他刨根问底时，他才极不耐烦说有问这个的时间不如勤加修炼钻研书本。

“哎哎哎，不用，师父召了门外弟子伺候他，他特意嘱咐咱们两个去采药。”

〖费尽心机故意和师弟困在后山幻境里不就好了吗！〗

洞内燃起篝火，火苗忽明忽暗上蹿下跳极不稳定，橘红色光晕下两个人的脸温暖柔和。

怒火冲破胸膛，恨不得现在就把话问个清楚。

心中有万和松涛莺飞草长，想要变强，只有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他的小哥哥。

明明他从前甘愿花费三个月时间为他寻果子……

“一切都好，师尊怎么过来了，”棠陆不怕死地牵住他的手，过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能碰到真实的事物了。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像“师弟”和“师兄”，在这冷冰冰死硬呆板的名称背后，曾经甜言蜜语追着他夸的小哥哥不见了。

“徒儿，一切可还好。”

雷厉风行的令狐桀立马往他小师弟要吃的饭里下＊药，待他吃完饭抓起手腕就是往后山一顿跑。

骂他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做的菜不好吃，背的书不流畅，还说以后没事不要来烦他，人长大了总要有点私人空间。

不然他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鬼魂。

棠陆偷摸点开师尊的心理面板——

他断定师弟一定听到了，因为师弟好像摔了一跤。

他屏息凝神，亟欲与他十指相握，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

〖待我大梦初醒，想要抓住你时，为时已晚，靠在我身边的你早已离去，我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席上余温渐冷。〗

“我已经长大了，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不必再忍着，我，我我我可以……”

不是，他那个舌灿莲花的小哥哥什么时候跟被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这高岭之花拒人千里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棠陆叹气，这表情，就差把“我要干坏事了”写在脸上了。

最近，那种有意无意的疏离感愈发增强。

瞧瞧！他小师弟都被感动哭了！

虽然从前他的小师弟也会流里流气地说些一本正经的话，叫他碰不得。

“小哥哥，我明天就成年了。”

令狐桀一脸“我就是在说谎，不过你必须相信我，若敢拆穿我，我就吃了你。”的表情，看得关雎心里跟被小猫爪子挠了下似的痒。

黑色的衣袂消失洞口，篝火像被冷水泼灭，只剩下一些余烬，星星点点零零散散，不死心地冒着微弱橘光。

棠陆点开面板，

“可是小师哥，我好的很呢，一点都不难受，师哥你是如何断定我中毒的？”

〖幸好我令狐桀冰雪聪明足智多谋智勇双全！〗

他不禁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太弱，保护不好关雎，所以才不被喜欢。

他的小师弟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不能抓在手掌心里攥着的。

美其名曰：师父他老人家重病，好好的突然四肢抽搐肌肉僵硬失去知觉，要和他一起去给师父采药。

“哎呀，小师弟，你看看你高兴的，快把眼泪擦擦，你若是喜欢吃，以后你的每个生辰我都给你做！”

小公子当然赌过气，但结果往往是发现如果他不去找他，他的小师兄真的会不要他。

可能在天真无邪的令狐桀眼里，仓鼠是他师父养着的灵宠，是他的玩伴；但对关雎而言，那只是储备粮，是他快饿死时充饥的粮食。

朱缇:“这不是得了羊癫疯的症状吗？”

在别人一句句虚心假意的夸奖和假意逢迎的奉承里迷了路，失了魂。

令狐桀高兴地直拍手，

他明知没有立场生气，心里的不舒服不会骗人，那种感觉好比喝下止疼散后用钝刀割肉，痛意一点点蔓延，待你发现时，心脏都已被剜出。

〖不听话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一点。〗

棠陆叹口气，继续看着他们生活中的一点一滴。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消失了，留给他的是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你倒底是不是不行？！〗

原来他没有小哥哥夸的那么好，他一直很差劲很差劲，却被甜言蜜语蒙蔽着，为自己的“优秀”而沾沾自喜

令狐桀不知道关雎体内有蛊虫，早已容不下其他毒素，认真道：“看你着实难受，小师哥我勉为其难扶你一次，走，去那个山洞里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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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陆本以为关雎会委婉拒绝，没想到关雎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深邃，铁青着脸点点头。

他蜷缩起来，听到自己说：“师弟，明天，你会为我准备及冠礼的对吗？”

紫色结界被关雎打出九尺宽十尺高的破洞，因为关雎是金系灵核，被他打过的破洞亮莹莹地镶了金边，他逆着天光，缓步移回住处。

算算时间，如果今年关雎正好弱冠，那么再有四年，令狐桀就要……

关雎也是这么想的吧？

檐清悄然进入室内，随他站在一处，环视周围的摆设，目光落在令狐桀身上顿住，他皱着眉。

“小师哥说的可是真的，你若用这种理由诓我，师父他老人家要生气的。”

“师尊？！”

去找了，也有很大几率被拒之门外。

他整夜未合眼，认真打坐，将平日里不求甚解的地方梳理清晰，终于在寅时的第二刻，头一歪身一晃，倚在书案上睡着了。

但是他说的却是:“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哼！他才不要去扶呢！谁叫他不理人！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棠陆眼睛都亮了。

“切～师弟你好无聊。”令狐桀戳戳他的脸，百无聊赖感慨道。

比如今天令狐桀笑关雎吃东西像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好好戳。关雎回答他不喜欢被说像小仓鼠，因为在他的眼里，仓鼠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东躲西藏活命的动物，一不小心就成为强者的盘中餐。

檐清并未察觉到

摔得还挺重。

把“大师兄”代入成自己，自己这双凌厉又美得摄人心魄，攻击性极强的眼睛一看就是在上边的！

这简直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还真是，亲、徒弟。〗

明天他就成年了，他必须要得到小师弟！谁也拦不住！

〖就！没！了！〗

“小师哥，你自己再找找，我去百草谷找谷主要些草药，先行告退了。”

他怀里抱着亲手做的面条，坐在关雎门外的台阶上，脸埋在臂弯里，靠墙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