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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紧接着气浪滚滚,焦黑浓雾往四面八方翻涌。

“徒儿,”

檐清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小徒弟和鬼王桀额头相贴耳鬓厮磨,亲昵异常。

他凤目怒睁目光幽暗,手心蓝光流转,悬空立起的银针足足有六七百根。

“到为师身边,离他远些。”

棠陆面露难色,“师尊,恕徒儿不能从命。”

徒儿得找丸子,我的大药丸子呢?

我放在这,那么大一个药丸子被您给崩没了?!

地上也没有。

救命!心在流血!

“老东西,进别人书房前不知道敲敲门吗?好生扫人兴致。”

鬼王桀对上云崖仙,就好比雷电相擦刀石相碰,气氛变得剑拔弓张。

他的语调依旧慵懒松散,嘴角含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一把年纪竟如此不讲道理,强扭的瓜不甜,你那小徒弟不愿意跟你回去,你不能别胡搅蛮缠了么?”

棠陆一听不对劲,连忙打断:“那倒也不是……”

“混账!”檐清怒道,出手快如闪电,直逼鬼王名门。

“喂——要打出去打,别糟蹋我这一屋子好花儿。”

那鬼王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只见他足尖点地,翩翩跃出书房数丈远,掌心火焰骤然明亮。

棠陆左看一眼万丈寒冰,右看一眼烈火万里,顿时手足无措安静如鸡。

这一红一蓝,水火不容,两看相厌。

“混账,无耻,恬不知耻,你们修真界的正人君子只会这几个词,颠来复去的说,嘴皮子没磨薄吗?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激起狂风震震,草木为之倾折,天地黯然失色。

一句话的功夫已过十几招,檐清擅攻伐,出手决绝,每一招都足以使敌人毙命!

鬼王擅御守,身影鬼魅,半空中只剩下一道道残影,叫人难辨虚实。

檐清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的怒意更盛。

“诶,打不着~打不着打不着~~”

“闭嘴!”

“你叫我闭嘴我就闭,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棠陆内心:我当时害怕极了。

哪个也拦不下。

你们不要打了啦!!!!

一旁的小蝴蝶吃饱药丸,打个无声的饱嗝,老大爷逛街似的扑闪翅膀,绕着棠陆左飞三圈右飞两圈。

头上的小花花化作虚无,意识被无形的爪子摄住,逐渐脱离身体。

他只觉得身体一轻,不受控制的朝地面倾倒。

“徒儿!”

“小东西!”

两人一人一只手,伸到棠陆背后拖起。

棠陆面色灰白,双目紧闭,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已经和死人无异。

檐清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灵力传输到棠陆身体里,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突然某一刻,像勒到极致的弦砰然崩断,五脏俱焚,怒火攻心。

“徒儿,醒醒!”

“你松手,让我看看。”

鬼王桀看檐清大有头破血流不死不休的架势,又或许他的目光太过灼痛砭骨,半路改了贴额头的动作,换做两指探上他的手腕,灵力顺着经脉进入识海。

“别白费力气了,你徒儿没事。你再这么灌下去,怕是你徒儿的肉体会被灵力撑爆。”

“你把他怎么了?”

断开的灵流被他四散来,室内气温骤降,砚台里未用尽的墨都结了冰。

“喂,老东西你讲不讲道理?我刚刚一直在和你交手,可什么都没做,再说了,我要是真想害你那小徒儿也不用等现在。”

鬼—冤种—王烦恼地抓抓龙须刘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关关?”

他翻过棠陆的领子,终于在他的后脖颈处看到了同样一动不动的蝴蝶。

鬼王眼疾手快按住檐清欲摘掉蝴蝶的手,一改往日流里流气,正色道:“别动它,你小徒儿的命魂现在在它体内,你得等那只小蝴蝶自然醒来,你徒弟不会有事的。”

檐清把棠陆揽在怀里,怀里人背部伤口崩裂,有温热的液体隔着衣料沾到手背,抬起一看,是黑红的血液。

脸色又沉了几度。

眼瞅着室内冷的快待不下去人,鬼王桀从怀里捧出碗口大火球取暖,也学着他的样子头痛欲裂道:“人是在我鬼府受的伤,我会揪出打伤小东西的小鬼,扔到万骨枯崖令罗刹娑噬、食、干、净!”

檐清冷哼一声,重新调动灵流,使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对这小东西倒是上心,一寸长的伤口也要拿灵力治愈,”

鬼王桀望着檐清侧脸,唏嘘不已:“还好我叮嘱过院子里的人让他们不要动你,这像般有情有义的人不多了。”

“你不问问孤抓人来这,有何目的?”

“……”

“你若问了,孤就说:本王的目的怎能平白无故告诉你,你想知道?”鬼王烤火球热了,不知从哪又掏出来把扇子,不急不慢摇着。

“想知道?你说两句好话来听听,比如王上威武霸气,王上英姿飒爽,王上神采飞扬,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

“痴人说梦。”

檐清本来也不稀罕知道他那些破事,闻言更是眼皮不抬一下,垂着睫毛,目光半寸不离棠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一把年纪气昏过去我这鬼王府可赔不起。”

他用冻硬的手扔掉折扇又换火球,“我抓他们来,用香迷晕了,假装和我成亲。”

檐清嗤道:“你抓了整整三千人。”

“本王的后宫佳丽三千,羡不羡慕?嫉不嫉妒?恨不恨?哈哈哈——”

他得意忘形,抬眼对上那双恍若能看穿人心的眸子,清清嗓子,“本王想借这件事,引出……某位负心鬼。”

“孤心有不甘,想问问当年发生的事。”

“地下几千年过去了,早已明知没什么好问的,但这是孤死前的执念,不解不行。”

“不解不可入轮回~孤可再也不想在这阴曹地府里待着了,吃的饭都没味道,无趣。”

檐清调整姿势,让棠陆在他怀里躺的更舒适一些,“为何不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

鬼王桀鼻子皱皱,又是嫌弃又是鄙夷,“本王万金之躯,怎么肯喝那老婆子的刷锅水?你是不知道,孟老婆子心眼黑得很,一斤忘忧草掺兑一千斤冥河水,刷锅的水都舍不得扔……”

他转身从书案上端来厚达七寸的公孙木棋盘,盘腿坐地上,没有半分王上架子。

“来吧,仙友,陪孤下盘棋,雪印蛤贝棋子,亏不着你。”

檐清无奈叹气,挽袖拾子,往棋盘上随意一抛。

棋盘质量上乘,每落一子,都会发出如敲冰戛玉的响声,在漫漫寂静长夜中悦耳无比。

他说:“三局,如果他还醒不来,我就暂存命魂去陪他。”

棠陆发现自己变成了鬼魂。

他掐自己一下,不疼。

再掐一下,还是不疼。

“朱朱,我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一脸懵逼。

“不是做梦呢,宿主现在在关雎的回忆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一定是没错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棠陆五感痛失三感,因此对声音格外敏感,“走,看看去。”

“宿主切记小心,如果在回忆中被‘误伤’到命魂,会就此殒命的。”

“知道啦!”

地上躺着位活死人。

说他是活人吧,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脸上的血管是墨水染就似的黑色,往外一突一突的,似乎血管里住着亟欲破壳而出的虫子。

说他是死人吧,他还吊着一口气,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已经撕裂的、血肉模糊的嘴角能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救……我……救……”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视线里出现双白底滚云纹皂靴,踹踹活死人的脸,视线一点点上移,来人穿着玄衣纁裳,腰系司南佩,脸上覆着黄金面具,面具右下方坠着一片鸟尾翎。

“爹——!”

“鸟玩应”身后跟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小孩一看到地上人这副模样,跪倒在地,趴在那人身上涕泗横流。

“爹爹你醒醒……呜呜呜……”

“救……我……”那人已经失去意识,自然听不清稚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喑哑着说这两个字。

“大哥哥,求您救救爹爹,求您。”

小孩子哪里懂得对方是敌是友,他发自本能地,双膝跪地挪动,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手指想要抓住鸟东西的衣角,还未挨上,却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他遍体鳞伤,又瘦又弱,一双含着泪的眼睛亮的很,被踹到了,就再爬起来,继续恳求,或者说是乞求也不为过,想要那衣冠楚楚松柏覆雪的人帮帮他,帮他救救爹爹。

再被踢倒,再爬起来,满身泥污,满脸血泪。

棠陆注意到,那孩子的爹爹胳膊上有一块小小的刺青,形状像极带爪的蚯蚓。

“朱朱,我可不可以用积分……”

话还未说完,立马被朱缇打断:“不可以,我……我很抱歉,但是的确不可以,系统商店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物不说,这是过去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如果执意改变的话要遭受天罚!天罚可不比主系统惩罚,就连我也只在书上看到过,”

“而且宿主现在只是一缕命魂,他们看不到你,你也没办法触碰到他们,这没法子救啊!”

鸟东西愉悦地笑道:“蛊毒发作的人,活不过三日必死无疑,我虽没有救他的方法,但能告诉你让他解脱的方法。”

那孩子不过五岁左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听有让爹爹解脱的办法,眼睛一亮,嘴角咧开:“真的吗?哥哥能告诉小雎吗?”

“你爬过来,哥哥就告诉你。”

“再爬过来点,真听话。”

他精心布置好陷阱,嘶嘶吐着蛇信子,一步一步引诱着麻雀上钩。

“站起来吧,哥哥跟你说哦——”他附在小雎耳旁,弧度优美的嘴唇翕动几下。

那人的声音,乍一听儒雅非常,能让人联想到教书育人的先生,悬壶济世的医者,深藏功名的少侠,但吐出口的却是这世间最狠的恶言毒语。

小雎愣了一瞬,眼睛圆睁着瞳孔骤缩,目光有些直勾勾的,数秒后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他退后一步,目眦欲裂,捧着头边摇头边哭喊:“我不……不行的,不行!我不要……”

“不要?你可知道,现在你犹豫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你爹爹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煎熬,他现在可是度秒如年呐。”

“你不忍心杀了他,难道就忍心看着他煎熬过这三日,然后被蛊虫吃光躯体?让我想想,到时候是只剩下一具骨架,骨架里包着的,全是涌动的蛊虫好看些呢,还是等蛊虫自相残杀,只剩下一堆白骨粉末和一只又肥又长的蛊虫好看些呢?”

他说着啐了口小雎的爹爹,狂笑不止,“要不然让你自己选择?你想选择怎么个死法?告诉我,我让你儿子成全你啊!”

“不要……我不要……爹爹!”

也不知那中蛊的人现在是清醒还是神志不清,不过后者的概率大一些,口中的“救我”转了个弯,换成了“杀我”。

“求您……求求您……哥哥……救救他——爹爹说好人不会枉死的……爹爹说好人会有好报,他从来没做过坏事,他……他这辈子行善积德,很善良……”

大雪断人迹,尘掩冻死骨,除面前的男人外,再找不到其他能求助的人。

那孩子用力磕着头,额头被石子硌破,淌着一溜溜血,自额角而下,流进眼睛,混着浊泪淌过下颌,聚集着跌落。

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领口开出点点红梅。

风声越来越大了,叫嚣着往人骨缝里钻。

“他行善积德还是吃斋念佛和我有什么关系,枉死?谁冤枉他了?”

鸟男人的怨恨、憎恶、痛苦、疯狂、暴戾、狠毒仿佛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稚子身上,他狠狠揪着小雎的头发,抓起来和他对视,语气阴森:“谁冤枉他?是我吗?!”

小雎被那可怖目光吓傻了,动弹不得,连哭声都发不出,心脏在他小小胸膛里狂跳着。

那人声音又拔高几分贝,怒吼道:“说啊!!!”

“不……不是,不是你。”

小雎目光有一瞬的呆滞,被扔到地上,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又或者两者都有,他不敢立刻爬起。

可能他也是想不明白,对方在笑,可是他到底在笑什么呢?

在这漫天风雪里,鸟男人胸膛剧烈起伏,肩膀剧烈抽搐,他应该是笑累了,从乾坤袋里挑挑捡捡,他依次翻出锋利的宝剑,闪着寒光的匕首,砍树的斧子,最后掏出一把卷了刃断了把的破菜刀。

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修长的手反反复复掂量着,像极一个富可流油的贵人考虑给一个饿的要死老乞丐半块发霉馒头,自己会亏几文钱。

他把斧头扔到孩子身旁,叹息道:“真是便宜你们了,拿去吧,不用谢我,我这辈子也行行善,积积德,可我的善报呢?”

狰狞可怖的笑意堆在嘴角,荒草般蔓延,他说:“要不然,你来做我的善报,为我所用吧。”

北方的雪挥挥洒洒,它不像鹅毛飘飞遍野,也不像柳絮因风而起,那是介于棉瓤和冰雹之间的质地,它像盐。

带着沙的盐粒扬在伤口上,得有多疼?

棠陆不是当事人,做不到绝对的感同身受,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喉咙里梗着什么似的,眼眶湿润着。

他虚抱着小雎——那个倒在血泊里,双手颤抖不单是因为疼,嘴唇青紫不只是因为冷的孩子。

眼前的场景几度更换,白光再次出现时,已是初春时节,柳抽嫩芽,炊烟袅袅,流水人家。

野蓟和地丁星星点点开紫花,白杨树粗壮的枝干齐刷刷向上生长,新长出来的叶片正面翠绿背面淡绿,时有风过树梢,叶子一律哗啦啦地翻飞,淡绿与翠绿相映成趣。

棠陆再见到小雎时,他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五官略带稚嫩,虽未长开,但已经能够看得出是个美人了,身高比例极好,腰背挺得跟旁边的杨树一样笔直。

手里挥舞的金鞭猎猎破空作响,他一人单挑对面三个同龄人,都说双拳难敌四手,然而他动作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游刃有余的同时能把对手气的要死不死。

“这招式……”

棠陆皱着眉头思索一阵,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还未等他想起,另一边,关雎开了口。

“小东西,马步扎的不够稳,下盘晃晃荡荡。基本功没打好吧?平时不够认真。临考抱佛脚怎么能行呢。”

“唔啊——”

“啧啧啧,这位小宝贝儿这拳脚功夫赶上邻家大爷打太极了,不过关不过关。”

“哎呦——”

“你倒是有进步,但不多,这剑法太过花哨,不够实用呐,要是穿粉裙子跳个舞什么的,外行人可能会鼓掌。哦,对了,你下手太迟,早已错过最佳时机。”

“噗通——”

绕是那几人拳脚功夫再是厉害,宝剑舞地再是猎猎生风,也只能轻飘飘地擦过对方的衣角,关雎玩的尽兴,手里鞭子一甩拌倒两个人,反手一手柄怼上一人肋间软处,将三人撂翻在地。

“听话,多练练再来找哥哥玩,哥哥有事先回家啦~”

说着,脚底抹油似的,头也不回跑了。

棠陆离老远都能听出这尾音的晃荡。

棠陆:“啧,朱朱,你看着说话语气,这打斗动作,是不怎么看怎么像某个人?”

朱缇连连赞同:“鬼王桀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两人跟上关雎的步伐,身侧景物飞快向后退去。

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关雎冷汗连连,喘着粗气,脊背狠狠摔在石墙上,手用力扣着墙缝,手背青筋凸起。

他极力忍耐砭骨刺痛,扯散手腕上不起眼的白色绷带。

细白的皮肤上,刺着的图案赫然是蛊虫!

他咬紧牙根,用另一只手按住体内涌动的虫体,这种虫子从刺青的部位种进去剜是剜不干净的,除非把一个人解剖来,翻开他的血肉、内脏,把虫子一根根用针挑出来。

那么挑尽后,估计这个人也活不了了。

带着面具的鸟男人嘴里吹着口哨,从阴影里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别吹了……”

关雎定然是难受极了的,方才单挑三个同龄人游刃有余的少年此时此刻单膝跪着,被阳光晒地红扑扑的脸颊瞬间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真是没礼貌,你该叫我什么?”

你该对一个杀你先祖,毁你前程,令你余生活在担惊受怕和自卑黑暗中的人叫什么?

“父亲……”

每一个字都是在喉口辗转数次,从牙根磨碎吐出来的。

他低下头颅,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请您……别再吹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本尊的乖儿子。”鸟男人抚摸垂在身侧的司南佩玉,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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