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劫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慢慢转头朝门口走去。

文杰却道，“兮白，我该回西海了，你同我一起回去么？”

至终鲜血流尽，红线尾巴也凝在花纹之上，整副纹路闪耀起来，文劫放下碗盏，自衣襟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雕花长颈小瓶，打开瓶塞，单手叠伽，继续念咒。

这回时间太过仓促，未至月圆取血，文劫又被饕餮重伤，自然取不了棱晶盏给我。

桑问走过去，“那本公子来送。”

冷面文西席这才端起那半盏血，一根手指伸进去沾了沾，又度出来搁在楼熙面上划来划去。

花纹在楼熙面上耀目长久，至终一闪而逝，消失得干干净净。有香气柔婉清洌散开，片刻溢满整屋。

山有木兮，曾有如水少年，清华夺目。

他经由门口，我出口一声，“师父留步。”

楼熙的细白嫩肤瞬间红梅朵朵绽放开来。伴着文劫口中念念有词，一指点在楼熙额头，碗盏高举，一根鲜血凝成的殷红细线慢慢蜿蜒出来，一路沿着文劫划过的痕迹流淌而下，如同活血，妖冶流动。

文劫转头，“怎生？”

他这一声，十足既调笑且叹息。

门前吱呀几声，簌簌寒风灌入，我闭目与楼熙一同平躺。

意料之中，文劫摇头，“陛下魂魄只是重伤，并未打散。而……鲛人族君，却是魂飞魄散……至今无有。”

我摆摆手，“师父不必言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好歹也容我文绉绉一回，让文劫欠情，可是天大的颜面。

一道轻盈白影随着跌落，正跌在我坐的美人榻边，伴着好大一声“哎哟我的屁股。”

他俩走后不久，房梁顶上却凭空响起一声嬉笑，我睁眼，一片长长白净衣角飘在我头顶，“啧啧啧，这出戏唱得太无趣。”

我陡然坐起身，忍着心口痛捉住那一角衣衫，猛力往下头一拉。

文劫转身，再不瞧一眼楼熙，朝我道，“今日多谢你，兮白。”

身边桑问道了声，“是呀，说不定再见，都是我百年后不知许久了。”

我将手抻得绷直才勉强触得到那一角素净白衫，不想这时上头又传来一声嬉笑，“真是烂木姥姥不开花儿呀，小兰草你这么快就把故人忘得一干二净，多叫我伤心。”

我看着文劫手中玉瓶，慢慢笑开，被桑问抽肿的脸格外疼，“劳烦师父日后好生照顾阿玉，此去便是不知多少年难以相见。”

“伏八荒兮同寿，载九州兮浩德，历帷帐兮千秋，督长凤鲲鹏兮羽翼，君魂兮缓缓归矣，鞠君念君昊天罔及兮，镇九幽魂冥矣……”

我仍旧摆手，“我回去是平白替你们添堵，还是呆在人间逍遥快活来得好。”

文劫惦念阿玉安危，只得道，“那你好生照顾自己，桑问……”他转眼看了一眼桑问，大有深意，又回过头来，“桑问大抵会伴你些时日再回雪山里。”

我挪了挪身子让开地方，只觉一身空乏无劲，气力无依，桑问也站在我身侧，让我大半身子靠着他。

今时一别，不知何年复见。

阿玉，许久未见。

我刚要咧嘴一笑，结果一咧就疼得厉害。

那缕魂魄却悠悠转转飘进文劫手中瓷瓶。

烂木姥姥不开花……

倘若他醒转，是否阿玉魂魄就会回去，再与我打双陆嫖妓院。

他俩之间一直古古怪怪。

我触手过去，穿过魂魄，落在楼熙身上，揪住他身上紫衣锦缎，前所未有的用力，却依旧不见楼熙醒转。

桑问这才讪讪道，“方才一不小心就落狠了手，你见谅。”

我摇摇头，望着身侧静躺着的楼熙，朝文劫道，“先生，现下我那碗血怎么用才好？”

头顶屋梁的阴影将声音主人遮得严严实实，以致我瞧不大分明。外头又长久静默无声，想是桑问在同文劫说甚么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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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劫收了术法，抬头淡淡道，“我这就替陛下引魂。”

第6章

桑问见我醒来，开口戏谑调笑，嗓音却又些哽哑，“打得本公子手都木了才见醒，你可真是无脸无皮呀。”

文劫点头，“你保重。”

这声音十分熟悉。

我将之前取血时心中念头托出，“小白想问的是，既然小白的心头血可修补好阿玉魂魄，那……”我盯着地上的那截横木，上头齿痕犹新且深，“那可否修补好……冬寒的魂魄。”

我了然，“师父请，小白如今景况不便相送。”

入目所见，是一缕通透魂魄自楼熙身上缓慢飘起，垂睫闭目，下巴纤细却不女气，妖娆姿容仍旧绰约绝世，漆发柔软如瀑，是地府初见时的白衣猎猎，蓝颜祸水。

我心中苦涩无声。

我紧盯着楼熙脸面，一瞬不瞬，仿佛错漏了那么片刻，便会失去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