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双子唤至身前，坦然告之自己的死讯，并命印善为新王，印妙为祀主，共同接管龙族的未来。

印妙震怒。终知徒离能够铸得鬼身少不了印善襄助，那失去的鳞与角就是最好的祭品。

而后那眼睛阖住了。顶上阴翳随之星点散去，天光又一寸寸泼洒而下，与地上流焰一并涂亮了周遭的空气。

而后仙人灭，黑月现，龙王果在与仙魂之烬的争斗中败落，遗体被拖入归墟，以地心之火重炼为鬼身。

而后，他再也感应不到自己的血。

……风涯岛，消失了。

江潭一挥掌，将千秋剑收作指环，握在手心，一步步向席墨走过去。

，永夜临，灾厄现。

他们明明只隔着百余丈距离，却如同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席墨笑了。

目之能及的光亮全部陨灭。江潭摸出曹都给的夜光石，发觉眼不能视，暗道果如传闻所言，黑月会吸收所有的光与热，唯有源自死亡的辉芒不会被其吞噬。

“得嘞，果然不认我了。”掌门长叹一声，冲着前头海面亭亭而立的青影挚然道，“小江先生，您请吧。”

一人于骨车中斜斜支颧而坐。玄袍加身，眼缚长带，黑发潋滟如波，与发间丹朱流苏相互纠缠。他动了动，耳畔细长的炎羽轻晃，指背所抵，额角龙鳞粒粒分明。桃花如靥醉东风，纵遮了双眼亦是一副至妙颜色。

江潭犹自愣怔时，天地间重起了一点光。

……席墨真的回来了。

她再次见到印善时，他已堕化为蛇，褪去鳞角，侍奉鬼王之侧，顺服如那时围在印星膝下一般模样。

印善在一场祀殿私晤中隐晦得知此事，一时无法接受，辞别印妙独往归墟，要去为故人讨说法，并欲遏制魂烬以印星之骸行恶事。

无际黑暗之中，江潭听见疏淡的笑声蝶缀冰花般牵萦耳底。

状似亲密，却冷彻骨髓。

然待印妙有所反应，整片东荒已辟作万象之境，世间之鬼皆尽往矣。

江潭仿佛被魇住了。掌门连着高高低低唤足三声，他才晃了晃，回过神来。

熔金的竖瞳宛如火焰般熠熠生辉。

“……喂，小子，你怎么回事啊？”掌门率先回过神来，“眼睛上扯块布几个意思？以为装瞎子就能和过去一笔勾销了吗？”

龙族随仙人定居蓬莱许久后的某一日，龙王在一轮黑月的暗影中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三十日内献上九野星符。否则先灭蓬莱，再灭九州。”

江潭定睛而视，见那将散未散的黑月之下，本该为风涯岛所处只一架分外怪异的鲸骨巨车破浪临风，怖然耸立。车身为一八首长蛇所缠，八只煞白的脑袋顶着血红硕瞳，扇羽般曳曳拱卫着上古鲸鲵的遗骨。

“自是记不得了。”他嗓音带笑，偏透着亡者独具的森然寒意，“掌门若是有空，不如及早回头。毕竟九州地大物博，二十八颗星符也并不那么好收。”

色如春刀，要剜开世人心脏，用上好心血洗出唇边晕起的一弯薄媚。

亦是一双眼。

二者皆白如昼玉，不似始主印星银光璀耀，也不似往后的子民鳞甲沉沉。

极遥远，极邃穆，是混沌初开时最明澈的星辰。

据载，龙王印星诞自诸空的第一缕星光。他睁眼的一瞬间，一对至亲血脉即现于面前。得窥未来的右眼映出龙女印妙，铭记过去的左眼则映出龙子印善。

但是脑中确实空空如也，即便走到了近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撇了撇指尖，海中碎骨浮出，将其上串着的一溜人全部送至业已折断的云浮木下。

印星很是喜爱这对纯白的双胞胎。他们宛如自己的双目，故而言语中天生蕴含着星辰伟力。因着正谈抑或碎语总带有预言碎片，为免泄露命运的奥秘，双子就此常作寡言之态。

“还记不记得从前你亲口说过，鬼门只隔生死不隔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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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无法运灵，也声如洪钟，直直捅到对面的耳帮子里。

“死即新生。”印善只是淡道，“吾愿追随吾主，直至最后一缕星光坠没。”

银鳞的星之王，故此沦为漆黑的鬼龙。

白蛇嘶嘶吐着芯子，八只脑袋一同凶眈眈地对准他。然却只是盯着，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这是传说中的无鳞之龙，蛇祖印善。江潭想，亦或是那条融于席墨血脉的灵蛇，小玉。

犬牙尖尖，杀人吮血。当真是稠艳如鬼美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