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潭正凝神揉着小徒弟脑侧大穴，未料这就被掌住了脸。略略一怔，那带着薄茧的拇指便抵着自己唇窝摩挲起来。

极轻极淡，一触即逝，却软得不可思议，烫得异乎寻常。

“小江先生，你就这么惯着他？”老伯恍有所悟，这便捏实了拳头，要替天行道了。

死不瞑目。

席墨笑得灿烂，“那有什么办法，弟子弱柳扶风不经霜打。好在师父妙手仁心，抱着哄一哄，总能治百病的。”

回首亦是一怔，“小鬼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漫漠无际的昏暗中，一缕曙色撬开云隙，微微晃眼。江潭稍稍侧目，只道，“老伯……”

眼眶酸涩不堪，这便再也管不了旁的了，哪怕下一刻直接被老伯揍掉一颗牙，他也要这么做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先将少年凌乱的头毛顺了一顺。

老伯“啧”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他紧紧掐着江潭手臂，指头已经生生按破衣衫，陷到人肉里去了，自己却浑然未觉，只微喘着平复自己的心跳道，“师父。”

——先于心中决意之前，左手已伸了出去，迎光而上，直至碰到了江潭的脸颊。

“好，都依师父的吩咐。”席墨合了眼帘，心情倏而好得出奇，又不知死活地哼唧了两声，“哎呀，老伯的牙是不是要酸掉了。”

席墨不敢眨眼，怕眼皮子一合一掀，江潭就随风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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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再叽歪一句，我现在就给你丢下去！”

前头就传来重重的冷哼声。

这触觉似曾相识。江潭一时莫名，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老伯闻言没忍住，冲着席墨的脑袋便是一脚，正想这么给他踹下车，奈何人已经和江潭黏糊糊抱作一团，只能哼了一声，悻然收了右腿，“娇娇滴滴，还不如我后山刚走那小姑娘呢。”

“您可要注意，别中了我的毒计啊。”席墨道，“不战而落人之齿，岂不妙哉。”

“多谢老伯提醒，弟子谨记教诲。”席墨又将眼珠粘回江潭脸庞，身子一旋，柔弱无骨地倒进他怀里，捉着人一只手放在自己额上，“哎呀师父，我头痛了好一阵，剑都御不动了，给我揉揉吧。”

“好就好在，碰上师父了。”席墨勉强自己的视线从江潭脸上挪开几寸，“还有老伯。”

老伯嗤笑一声，“小鬼，你那三年之约可马上到期了。现在还同未出阁的小娘一般冉唧唧，休怪到时候我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江潭用指尖碰了碰下颌，颇觉无奈道，“闭眼。不要乱动了。”

席墨已放开他，重新躺了回去，唇边挂着一缕餍足的倦笑，“师父，痒不痒？”

“疼得很，这不，刚从剑上掉下来了么。”席墨楚楚可怜道，“好在被师父接住啦，否则不知又要落到哪里去，摔出一身皮肉伤，还得耽搁见掌门。”

破轮碾转之声。这便如被电打了，抽了一般坐起身来，向四周环顾一圈，促喘几声，大声唤道，“师父！老伯！你们在哪里啊？！”

一点都不好。席墨想，很多很多人，本该好好活着的，都死了。

就给一个重物砸了满怀。

正不知所以，怀中少年蓦然抬腰而起，朝焐得温热的下巴尖啄了一口。

江潭只沉静道，“席墨，你头疼么。”

江潭点点头，“你还好吗？”

“老伯，我们去主峰吧。”江潭就道，“席墨，你躺好。”

又龇着虎牙，着意道，“真是的，你还是一点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满鼻满腔皆是江潭肌骨间散出的凌冽雪气，心底的火渐渐扑熄了。那沉黑铁块也融作一波春水缱绻，破冰碎霜，逆潮而荡，袭绕着眼珠流转不息，似欲决堤而出。

他似有踟蹰道，“我……我身体不适，能否请老伯将我送到主峰？掌门寻我有急事。”

席墨乖乖横在人膝头，眩目般微眯了眼。只觉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庞，因逆着即将倾云而出的拂晓春光，而勾勒出浅浅一层绒边，当真暖和极了。

他瞧着自己的小徒弟携一身虚光从天而降，糟糟栽作一窝乱麻。又忙不迭扬起脸来，小鹿般的大眼睛潮潮润润，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又乖又委屈，好似一开口便要哭出颤声了。

这就叹出一口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