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抻指遮了那泪痕，眼底潮意直如春波缱绻，“我已至束发之年，劳烦师父替我挽一挽发，好不好？”

他自前次失态后，便再未曾哭过。皆是如以往一般笑面迎人。

他能看懂这孩子的意思。

“嗯。”江潭果然很喜欢，这下一点都不推辞，握住软绳便轻合了眼帘。

静默半晌，自欲起身，却被席墨拉住袖子，直直地看到眼睛里。

索性闭了眼去软声道，“因为，想念师父了啊。”

深吸一口气，便觉天空一如那日，悄无声息扬起了琼花细雪。

然后沉落海底，血肉散尽，骨化珊瑚，魂作游鱼。

江潭忽被人半搂在怀中，默然片刻，只道，“你若冷了，便回去吧。”

江潭没有出声。

“吃过了。”

席墨嗅着那忽远忽近的清冽雪息，神思恍惚。不由想到自己海难余生，雪中见陆地。

再没有人能救他了。

他听见一声轻笑，就觉别着自己那臂膀颤着收紧了些，“师父饿不饿？要吃饭吗？”

“嗯。”江潭道，“老伯送了红薯。”

他根本不敢细想，这就放下草篓绕到江潭身后。手堪堪挨上人的肩背，便是一颤。

席墨将江潭按在秋千上，又缓缓笑开了。

“抄完了……再说吧。”他只是这样道。

还是老伯提出这贡献卓异，需以三倍之数累算，才在数年时间给人弄成了足不出山的隐形千金郎。

……又岂止是能以一层手套隔开的呢？

席墨是后来拜入主峰才知道，江潭所抄录的那些山壁上，原皆是问虚真君的遗笔。

“那师父想我了吗？”他说，“我们已有廿一月未见了。师父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趣？”

席墨心中一动，下意识倾身而上。那一点春棠般的唇珠快凑到人面前时，方才一惊。

席墨忽然笑了。“巧了，我也送了红薯来呢。”

“师父……很喜欢这秋千啊。”他将那袖角捻在掌心不放，“要不要我推？”

……自己是想做什么？

“那抄完了……会怎么样？”

“嗯。”

他觉得自己就如那时一般扒着破席，沉浮不由己，下一刻就要给风打散在浪里了。

“好。”江潭果如从前一般，应得爽快。

自己原来……有这么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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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便笑了。

“嗯。”江潭道，“你今日寻我，何事。”

席墨指尖一抖，心中涌起陌生的颤栗。

席墨心口忽然一紧，却是笑道，“快抄完了啊。”

只能绞了眉心，默不作声抽出双珠白的手套戴好。这手套仍由丰山所制，除却木影叶外另加了天蚕丝，火浣布等料，薄若朝雾，几近隔绝了一切温度。上以银线绣江海流云纹，恰与他身上那弟子服配做一套。

席墨眼看着秋千同雪花悠悠而至，一并重归掌畔，蓦地将那索子拉住，一手揽过江潭肩头，将他青丝绕了满手，微微俯了身去，凑在他耳边轻道，“师父，下雪了。”

席墨奇道，“今日这么早就用了饭么。”

“不会。”江潭容色恬淡，“已经抄了八百多面山壁了。”

一切都有不真实的温柔与破碎的痛楚。

纵以此着，他与江潭之间，又何止隔了一层手套呢？

“我想来看看师父。”席墨就道，“还想……邀师父吃一碗阳春面。”

而他玉令里那叠丰厚至极的点数，正是因刻录之事所加。

而今，便是连笑也装不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