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站着，她的手扶着半人高的鞋柜，预想着吴蔚然和程郁一同出现的画面远不如亲眼看到的震撼，尽管这几年范春荣早有此预感，但是仍然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乃至于现在胸口沉沉一滞，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妈，咱们聊聊吧。”吴蔚然坐在沙发上，说。

范春荣脚步疲累地走过来，吴蔚然看着她，觉得她也老了，工作时母亲精明强干，一生要强，现在退休了，几年过去便没了那股劲，现在看来更觉得瞬间苍老。吴蔚然心中流过一丝不忍，父母年纪都大了，自己这样忤逆他们的意思，他们想必也格外受伤。

吴蔚然稳了稳心神，说：“前几年和小寒订婚的事情是假的，是为了给你们一个交代，也为了能离开你们的监控。但是订婚宴被程郁撞见了，所以他走了。这三年我们断了联络，前些日子才找到他，现在我们过得很好，妈，我可以说一句实话，我不会再跟他分开了，所以只能你们来接受这个现实。”

范春荣将鬓角碎发拢到耳后，她坐在沙发另一侧，日光从吴蔚然说的那个采光很好的客厅投射到她脸上，有一种脆弱乏力的感觉。她年轻时忙于工作却疏于保养，现在心力交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衰败。

“哦，所以你最终的选择就是要对不起我跟你爸，是吗？”范春荣问。

吴蔚然微微叹气，说：“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即便我选了你们，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程郁勉强能听见外边的动静，他听见吴蔚然跟他的妈妈在低声聊天，动静不大，应该是还在焦灼地对话中。

程郁站起身走到窗前，海城的天空碧蓝如洗，三年没有回来，程郁觉得陌生又亲切，他能拥有的一向不多，吴蔚然是他的选择，他不想再次失去吴蔚然，失去自己选择的勇气。

程郁轻轻打开门，范春荣和吴蔚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程郁笑了笑，走到吴蔚然身边坐下，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阿姨，我们一起聊聊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多年不见，范春荣对程郁仍旧是这样一句话，她说完，因为一向要强，将脸微微转向阳台的方向，不愿意看程郁和吴蔚然坐在一起的画面。

吴蔚然有些焦急，想让程郁避开这样的时刻，但程郁将手覆在吴蔚然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而后对范春荣说：“但是我有话想跟您说。”

范春荣没有做声，程郁便道：“阿姨，其实情况您都已经知道了，蔚然和戚晓寒的婚约结束了，他工作也调去越城，断了他自由、切断他社交的方式不可取，或许你们还有别的法子，但能挡他一时，也挡不了一世。过去三年蔚然除了有一个能让你们自我安慰的婚约，他过得如何，其实并不好。”

范春荣冷冷地说：“那跟你在一起，你就能让他高兴一世，而不是一时了吗？”范春荣轻飘飘地说：“谈恋爱的时候当然觉得怎么样都是好的，但过日子的时候才是长长久久的事情，谁能保证跟谁就一辈子在一起开心，做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做那个特别的人，此时此刻倒是痛快了，以后冒头痛苦的事情多了去了。”

程郁笑了笑，说：“既然谁跟谁在一起都没办法一辈子快乐，那阿姨，选择当下能幸福的人又有什么不对呢？否则按您说的，选您想要的正常生活，不仅以后不能高兴，还失去了当下难得的快乐，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范春荣被程郁说愣了，一时语塞，只道：“胡搅蛮缠！”

吴蔚然却道：“妈，程郁没有胡搅蛮缠，他在好好跟您讲道理。我也跟您好好讲讲道理吧。从小我都还算听话，没让你们操什么心，我知道，你跟我爸性格都要强，所以我也不敢松懈，但你们想要的不错的成绩，不错的大学，不错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我都已经给你们实现了，难道就不能有什么事情是让我自己选择的吗？世上真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你让我选普通人那样生活，刀架在脖子上的话想必我也不敢不选，但一辈子都不高兴，又有什么意思。我没什么很大的心愿，也从来没有问你们讨要什么东西，自己选择自己生活，就是我唯一想要的。”

范春荣沉默了很长时间，程郁和吴蔚然的手交叠在一起，两人都很紧张，吴蔚然能感觉到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浸出汗来，湿漉漉的。

良久，范春荣才说：“好了，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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