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芝兰玉树的公子后来病了一大场，囚困与生死之间，久久不醒。

要是现在，她一看就能知道。

都说笼里的人在做一场他们心里放不开的梦, 把人生生从梦里叫醒有时难如登天、痛不堪言, 所以这是个苦差。

后世无人知晓，判官祖师爷解的第一个笼，是他自己。

瞎子后来再无踪迹，谢家却真的开始江河日下。

好在身边有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仆，能照顾几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恋恋不舍。那段时间她总徘徊于谢家里外，日子久了，居然慢慢忘了自己已经不在了，仿佛日子一切如旧，只是家里人不太搭理她而已。

所有繁华的、兴盛的都像潮水一般从谢问身边褪去。

都说凡人突逢大病大灾或死亡, 灵相不稳、忧思过重，那些骤然袭来的悲痛混杂着万般执念，会让人画地为牢自缚其中, 这就是笼。

学的人觉得道理天生如此, 理所当然。却从没想过, 在最初，这是由人一字一句写下的。

病入膏肓、沉疴难医，走的那年，谢问尚在年少。

她以为这份馈赠能伴数十年，到她老了，到她故去。

问，遗也。上天之馈赠。

如此种种，落在书册上不过寥寥数行，占不了几页, 像是最简单的道理，后世判官每一个人都能倒背如流。

那是一个笼。

作者有话要说：

朱漆回廊从鲜艳到灰暗、再到斑驳不清，最后吱呀响了几声, 断木滚落在地，砸起厚厚的烟尘。

瞎子说这话的时候毫不避讳，就当着小公子的面。

再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把自己“叫醒”，亲手把那场梦拆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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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毫不在意，一笑置之，客客气气地给了瞎子一点银钱。

都说笼主顿悟的瞬间，大概是这个世上最毛骨悚然、也最痛苦悲哀的过程。

第85章 送行

屋前是曲水明堂，后面是深宅大院，院里有湖塘锦鲤、佳木良草，红木回廊绕着假山寿石，兴盛雅致。

她眼睁睁看着谢家一日比一日败落，最终一纸状令，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皆被诛尽。偏偏谢问阴差阳错，死里逃生。还真应了那句天煞孤星、亲缘绝断。

笼主叫谢问。

某一日，她徘徊于病榻边时，不小心被拉入了一个地方。

……

在那里，谢家依然是朱门大户，人丁兴旺。池子里游鱼戏水，庭院边雨打枇杷。她看见久卧病榻的谢问披着罩衣，倚坐在回廊上，笑着跟身边的老仆说话，手指捻了鱼食，抛洒入湖。

那时候她不明白。

想起好久好久以前，钱塘有个姓谢的人家，朱门大户、几代官宦。

那个小公子，是她儿子。

从父姓谢，单名一个问字。

她是第一个走的。

想起谢家的小公子芝兰玉树，磊落通透，谁见了都移不开眼，开口便是一顿盛赞，说他君子雅量、休休有容，少时便卓尔不群，日后必然能成大器、光耀门楣，一生顺遂。

大病大灾也有笼。

谁想，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说，小公子处处都好，就是命不好。天煞孤星，亲缘绝断。

笼被解开的那个刹那……

那一世，张婉眼睁睁看着她家那位矜贵风雅又意气风发的公子成了笼, 日日站在谢府的喧闹之中，看着府里人来人往，耽于一场冗长的美梦。

来，“本来不该记得的，后来因为一些……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机缘巧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