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封印大阵里的本体灵神正因为不断传导过去的黑雾，慢慢微弱，像即将被闷熄的烛。

但谢问却并没有注意到这种痛苦。

他重新阖眸，在黑雾里继续翻找着。

他就像一株茕茕孑立的树，从华盖如云到形销骨立。

那种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滋味并不好受，如同被人反复勒锁住咽喉，百火灼心。

但他就像无知无觉一般，依然阖着眸子，从浩如烟海的尘缘里，翻找着闻时的那一块。

因为他知道这种异常的生生死死是怎么回事——

但终究还是要走的，这个结果千年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时间只有这么多，徒增一些不必要的回忆实在害人不浅。

谢问怔了一瞬，眉心紧锁，终于有了几分焦灼的痕迹。

那抹干干净净的灵相从阵里出去的。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已经没过脖颈的枯朽痕迹，居然从下颔慢慢褪了下去，褪到肩颈处又悄然停止。

枯朽的痕迹已经快到脖颈。

谢问终于翻找到了黑雾中掩藏的灵相，却发现跟他想象的不同……

剩下的那些呢？

而他也越来越僵硬，只差一点，就会彻底化作朽木。

这一看，差点再也走不了。

轮回之后自有命数，他不能久留，便无意惊扰，本来是真的不打算去找的。可临到走前，还是想去看一眼。

……

只是白衣红袍宽大及地，帮他遮挡了一些。

意识到的那个瞬间，谢问近乎匆忙地勾了躯壳里藏裹的那点灵相碎片，试着探了进去。

他孤拔地站在那里，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茫怔愣之中。

纳进了万倾黑雾，灵神越来越弱，这具身体也越来越撑不住。谢问手腕间的细绳蓦地断了，珠串滚落一地。

即便在这种时候，即便半身枯萎、唇间满是血味，他依然是站着的，他甚至不忘给自己套了一重障眼的幻境，把其他所有人阻隔在外，免得他们看见这些，再被吓到。

傀的要害就在这里，一旦受损，就会开始枯化。

他身上流转的梵文也开始震颤不息，从心口处淌出几滴血来。

他放出去的傀在世间转了多日，有闻时灵相痕迹的地方总共只有两处，一处在三米店，一处就在这里。

他试图把闻时拉进来，先把找到的碎片渡过去。却听见已然枯朽的金翅大鹏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嘶鸣，翅膀边缘重新流闪过一道金光。

唯一一次破例，就是在弥留的那一瞬。

有人刀锋向内又太过执拗，他实在不放心。所以他在陷于沉寂前望了一眼，望到千年之后有那人的踪迹。

可如今，他翻找到的东西，却依然还是碎片。

金翅大鹏鸣叫了一声，身体流出火来，从羽翅边缘往里蔓延，火扫过的地方皱缩起来，像枯败的朽木。

谢问也在承受这个过程，从左手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臂和肩膀……

他想，应该是好好入了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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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店那里是碎片，这里怎么也该是灵相的大半。

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他只要从瀚海般的尘缘里理出闻时的那一块，渡过去，就算一场了结。

这是一种拉锯，每当他灵神要灭，就有另一样东西护住它、延续它，强留它于世间。

他这一生除了弱冠之龄无意间的一两次，从来不去卜算些什么，人间这么大，不问生死来去自由。

该做的事做完了，闻时散落世间的灵相也都找来了。洗灵阵帮他把清心湖里的东西全都纳入体内，也包含那点遗失的灵相。

而是强留了他一千多年。

往后，就再见不到了。

或许不止这一个瞬间，也不止一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