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的声音很平，很淡，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一字一顿，像在往石壁上刻字。

那口气从鼻腔里缓缓呼出来，又长又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牙关咬紧了，咬肌一跳一跳地鼓动，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不再去想那个问题。他将全部心思放在了那匹骨瘦如柴的雄狮上。他低下头，伸出爪子，托起了达米安的头颅。

他记得第一次在草原上见到达米安的样子。

放你走！

那头年长的雄狮站在高处，鬃毛被风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扫过他，像扫过三块不值一提的石头。

因为他的目光扫到了达米安。

伊万的吼声卡在喉咙里，碎成了几片含混的气音。

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根本得不到达米安。

只是，真的不后悔吗？

压过了他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傻乎乎的、摇着尾巴的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那声吼又粗又响，在石壁上撞了一下才散。

达米安的眼珠没有动。

那个问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不能看。

“凯！”

“给我活下去。”

觉到了周边熟悉的气息。

那种被无视的、被当成路边尘土的感觉，他记了很久。

伊万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耳朵从臂弯里动了动，向前倾了倾。

可这一声“哥”叫得又轻又哑，带着一股从嗓子深处漏出来的、湿漉漉的颤。

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拔不出来。

金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空洞的、灰白的琥珀色眼睛。

他猛然抬头。

话音没落，他自己先住了嘴。

他抬着头，眼睛望着凯，里面全是迷茫。像一头在暴风雪里走失了方向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蹄子的野兽。

似乎最近一段时间里，他老是在叹气。

那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连停都没停一下。

“给我活着。”

“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达米安。

那一下颤得又急又猛，从胸腔最深处猛地一缩，缩得他整个上半身都跟着一僵。

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微微鼓动了一下。

那个念头压过了所有别的什么。

凯的爪子收紧了一点，托着达米安的下颌，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

他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瞳孔放大了一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吼。

即便是他再怎么不舍，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的宝宝活下去。

那匹高傲的雄狮根本就不会施舍地看他们一眼，更不用说将他变成自己的。

即便是伊万想要达米安好起来，可当他听到凯要放他走的时候，他的心还是颤了颤。

那股气息很淡，带着洞外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极浅的、属于另一匹雄狮的、清冷的气味。

他站在石洞深处那片昏暗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伊万，看着伊万怀里那具瘦骨嶙峋的、几乎没了形状的身体。他没有立刻回答。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脖颈上那圈还没长全的、淡金色的鬃毛。

他记了很久。

“养好病，我放你走。”

扫到了那张瘦得脱了形的、灰白的、连睫毛都不肯颤一下的脸。扫到了那双空洞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琥珀色眼睛。

“达米安。”

他金色的眼睛落在伊万脸上，落在那张湿漉漉的、写满了狼狈和慌张的脸上，又往下移，落在伊万怀里那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上。

凯站在石洞深处那片昏暗里，离伊万和达米安几步远。

那气息又近了一点。然后他听到了爪子踩在石地上、很轻很稳的声响。

凯无法去探索自己的内心。

就看到了凯，站在里头不远处。

看了就站不住了。

伊万很少这么称呼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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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压过了“放他走”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上的疼。压过了他满脑子翻涌的“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脾气暴，嘴又硬，平日里对凯总是直呼其名，偶尔急了还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