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嘉宾席上，华夏围棋协会的三位正副主席一字排开。

老周下棋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他去老周家做客，老周摆了一局家传古谱给他看。

起手天元

开枰前十分钟，慈城围棋协会大厅里的空气已经凝成了块。

那张椅子前摆着一罐白子。

闽中周家第九代传人，家传弈谱从北宋到今天传了差不多一千年。

最后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立领衬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灰色云纹，外罩羊绒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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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吵了二十分钟，他给的理由是暖气太足。

那个位置，聂老这辈子下过的棋，从来没有起手落在那里过。

日本棋院现役第一人，七大冠全满贯，上届应氏杯冠军。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前排嘉宾的头顶，落在棋盘左侧那把还空着的椅子上。

聂老确实只是来看棋的。

从千利休的茶室到本因坊的对局室，持续四百余年的礼法，他一分不差地恪守着。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又从观战席传到媒体区。

聂老看着那罐白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友。

“棋圣亲自来了？”

临走前，他在病榻上摆了一局没下完的棋。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日常装。

几个年轻记者不约而同地举起相机，被旁边的老记者按了下去。

“这一手，叫什么？”他问。

“小声点，别吵。”

“别拍，”老记者低声说，“聂老最烦这个。他今天是来看棋的，不是来被看的。”

后排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他。

有人觉得井山裕太傲慢。

常昊九段居中，左手边是段琪八段，右手边是聂老九段。

应氏杯的专用棋子，一颗价值人民币八十元，整副棋盘连棋子带榧木棋墩，价值抵得上一辆中型轿车。

坐在棋盘右侧，穿一身藏青色的和服羽织，领口绣着松竹梅三友纹。

能容纳三百人的观战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挤在过道上，实在挤不下的就站在门外，踮着脚往里张望。

不是没睡好，是长期精神高度集中。

此刻陆茗在棋盘左侧坐下。

他身量瘦削，肩背却很宽，坐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老周说：“祖上留了八个字。舍者，得也。退者，进也。”

杨婉昨晚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二十分钟，说今天这场比赛全网直播，在线人数预计破千万，你不能再穿得跟从古墓里爬出来似的。

但今天这层血色底下，隐隐透着一层青白。

鼓一样的心跳。

那是周家第五代传人的对局，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左下角，最后赢了半目。

陆茗走进大厅的时候，观战席上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井山裕太已经到了。

他入座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那张空着的棋盘。

衬衫的扣子是老式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锁骨扣到领口，严丝合缝。

入座时不急不缓，先将羽织的下摆理了理，然后双手扶膝，微微欠身。

“那是聂老？”

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今年七十岁了，心脏搭过桥，医嘱说不能激动，不能久坐，最好别来看这种生死局。

蛤碁石，产自日本宫崎县日向市，每一枚都是手工打磨，白子用贝壳的芯层，黑子用那智黑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四年前他在应氏杯夺冠后说“华夏围棋，不过如此”，赛后这句话被媒体反复放大，印在报纸头条和微博热搜第一。

杨婉气得差点摔手机。

“说好了，不许食言。”

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自从上次手术之后，他的气色其实比以前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聂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围棋协会的徽章，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前些日子，周老在北京去世。

最后一手，落在天元。

陆茗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件月白的料子太厚，赛场暖气太足，穿着闷”。

老伴出门前拦了他三次，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周元儒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今天这孩子下棋，我得来”，老伴就松了手。

周元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