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英明……」张良深深地作了一揖，弯下腰去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震撼莫名的欣慰笑意：「臣张良，谨遵汉王大令。这便安排使者，出使楚营！」

虞姬静静地听着，眼中盛满了心疼。

听到脚步声，虞姬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项羽站在帐门口。他高大的身躯彷彿带着外头广武山整座山头的暴戾与阴霾，俊美的面容铁青得不似活人，脖颈上粗大的青筋还在皮肉下疯狂游走。

可随着战局急转直下，外姓诸侯们翻脸的速度比塞外狂风还快。大后方一个接一个集体倒戈，接着又是亚父范增的愤然离去、气死途中。如今的项羽，那一颗高傲的贵族之心已被叛盟剜得千疮百孔。

风掀动着王帐的帷幔，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如今他手里扣着刘邦的老父与妻子吕氏为质，依照刘邦那无赖又贪图女色的本性，谁敢保证那下作的流氓不会使出下作的手段？在这大营之中，每一个将领闪烁的眼神、每一个斥候慌张的跪报，在项羽眼里都藏着致命的刀锋。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哪天夜里军心譁变，身边会出现叛徒将虞姬五花大绑，送去给那个市井老痞邀功、折辱。

」

虞姬眼眶微红，却没有多问一句。她放下绵布，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温热、柔软的双手，一把握住了项羽那隻因为死死攥着霸王枪而冻得僵硬的大手。

项羽死死咬着后槽牙，满口都是牙齦咬碎的血腥味，「那使者在帐内，一字一句，都在威胁本王。」

「刘季那无赖……派了使者来。」

项羽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带着极力压制的憋屈与耻辱：「但那下作东西，不是来痛哭求饶，也不是来卑躬屈膝地投降。」

张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赤足男子。那一瞬间，他彷彿看见泗水亭长那一身流氓地痞的市井外衣，正在被广武山的烈风一片片撕碎，露出了里面威仪天下、高瞻远瞩的千古帝王格局。

「他说如今天下战乱太久，百姓胃里连根草根都没有，四处颠沛流离。若本王再不收兵，全天下都会认定是我项羽执意主战。如今全天下断粮，唯独他关中、汉中的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天下诸侯已经尽数叛我，若大楚再耗下去，不用汉军动手，关东那些饿疯了的百姓，第一个就会撤旗造反，撕碎我西楚的江山……」

掌心的温热传来，项羽浑身暴烈如兽的威压，竟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反手握紧了虞姬，任由她牵着自己，缓缓走到榻边坐下。

他不相信任何人了。

掀开沉重、粗糙的牛皮帐幔，战车掠过的焦土味被隔绝在外，大帐内只剩下一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所以，后来的每一场战事，他都死死将虞姬带在身边，编入中军。天下之大，竟只有这日夜飘摇、随时会爆发血战的军帐，和她胯下那匹能与他并肩驰骋的骏马，才是他唯一能看着她、护着她的地方。

自从刘邦趁虚攻破彭城、将西楚大本营的金银美女搜刮一空后，项羽心中便留下了擦不掉的戾气与后怕。他至今都在庆幸，还好当初去齐地平乱时，他将虞姬带在了身边——她会骑马，能控骏足，那一场三万精骑千里回援彭城的闪击战，她就披着黑色斗篷，不着一言地紧紧跟在他的乌騅马后，从未丢下半步。

「他要与本王谈判。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划分楚河汉界。」

主位旁，一领沉重的玄铁鎧甲架在木桁上。虞姬正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块细绵布，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擦拭着护心镜上残留的乾涸血渍。绵布与甲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王。」

刘邦眼中狠芒乍现，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冷酷又务实的奸诈笑意：「若他肯收兵……但那高傲的霸王要是怕没脸退兵，老子给他这个脸！告诉他，只要他放了我老父、送还吕氏，老子就算他是用这两个人质，来跟我刘季『交换』大楚的买命粮！老子身为汉王，宽宏大量，亲自拨出足够的粮食，餵饱他手下那几万快饿死的江东子弟，让他们有命安安稳稳地滚回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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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的退路》

广武山的夜，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髓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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