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柔和。只是这表象之下常有危险躁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似乎总是可以藏下惊天骇浪和骤雨风暴。

论辩经、论法相，他从来不是老师的对手。

石台上，清水与茶汤各自回流、泾渭分明。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少年说不出话来。

“我方才寻得这最后一颗，穿好的一刻你便来了。”

夙未站起身来，细小微尘从他的发丝滑落。他一步步向那蒲团上的身影走去。

老人半阖上眼、面上依旧带笑，摩挲着铜碗的手指却动得越来越快。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不。

他已知晓这一切的答案。

不该是这样的。

他盯着那细微流淌、缓缓前行的水渍，凝在瞳孔深处的镜像突然之间便静止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入眼已是高悬的夜幕和万里星河。

石塔内，光影切割、白日与夜月转瞬间分合两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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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老师既然如此通透博学、又花费诸多心血传他衣钵，为何偏偏不肯告诉他这道问题的答案？

一空仍盘坐在原地，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的一刻便抬起头来、又将紧握的手心缓缓打开。

不是这样的。

他要做出抉择。他会做出抉择。他愿做出抉择。

蒲团前，端坐的老僧面目化作一团变幻的光影，时而像他那久未相逢的母亲，时而像那出现在塔中三日的幽灵。

倘若从来孤独，众生又在何处？不知众生之苦，何来慈悲之心？世人若无爱恨离别苦，他便是成佛又能渡谁？

噹。

蒲团上的身影渐渐远去，唯有苍劲笑声还在黑暗中回荡。

男子望着僧人手中那串熟悉的佛珠，许久也没有伸出手。

他的脸上的伤口有些可怖，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温和。

铜磬发出最后最后一记声响，天地再次归为虚无。

“茶与水都从天地间来，也都将向天地间去。白昼总会转为黑夜，黑夜也终将迎来白昼。你独自从来虚无中来，又终将独自向虚无中去。你从来孤身一人，又何来孤独一说呢？”

清水与茶汤本就不同，既不会因他的选择而混而为一，也不会因他放弃选择而不再交融。

冷风拂过，他坐起身来、回首望向身后那片废墟。昔日大殿只剩一点地基，若非周遭院墙怎么也分辨不出这里曾经的痕迹。碎石与木梁的尘埃中，孤零零地置着一张旧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脸上一道深深的伤痕、血迹还未干涸。

是他的心还不够坚定吗？还是说，他的心境便到此为止了。他以为虚无之外还有世界，但其实他的世界穷尽一生就止步这座枯塔而已了。

“我既降生于此世，便要生受此世之苦。未尝水之甘洌，怎知茶之苦涩。未贪长夜之酣甜，怎知白昼之辛劳。未尝人情冷暖悲喜，又怎知孤寂未何物。”

少年如蝉翼般清透的睫羽轻轻落下，再抬起时、眼底的混沌之象骤然而变。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这座塔，而是你心中的选择。”老者的声音似真似幻，时而男时而女，时而苍老时而年轻，“你既爱水，选茶便会心生怨怼；你既爱黑夜，白日便会令你惶惶不可终日，你既爱至亲、失去时便会因苦痛而生执念。可偏偏，你生来爱恨痴念便比常人要多些，常人哭丧三日，于你便要凭吊三年。常人不过忧伤数载，于你便犹如天崩地裂、世界终结。反之，你若从未做出过选择，则怨怼、惶惑、执念都将不复存在，你内心的平静方能长久。”

翻倒的茶杯仍歪在那里，洒了半桌的清水与茶汤缓慢融合、混杂在一起，似是再也分不出彼此。

“且记住你今日的答案，来日若再遇这道难题，可要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