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未来。

我并不觉得伤心，只是觉得空虚。

我重拾起画笔，试图填补内心的空虚。

我什麽都画，就是不画人像，虽然以前画过秦献民和阿汶，我还是排斥画人像。

这年暑假，我回家一阵子，绅彦没跟我回来，他忙着在台北白天打工，晚上补习。我看父亲好像振作了不少，把家里整理得乾乾净净，户外也种满了植物，更不喝酒了。邻居看到我，还跑来碎嘴说要父亲把母亲找回来。邻居不知道的是母亲已经有人照顾她了，她和徐叔叔在台东的市场摆摊卖小吃，听说生意还蛮不错的。

妈妈有好的归宿，而老爸若要找第二春，我是不反对。

至於我嘛，就再说罗。

日子过得很快，我转眼间就升上大学四年级。前阵子绅彦考上高雄的科技大学，离开台北搬回家去了，而我则得到一个海外交换的机会，可以到纽约游学三个月，费用由学校全额补助。我从来没出过国，对自己英文程度也没什麽信心。但我很珍惜这次机会，还是把一切准备妥当，自己拖了行李，独自搭上飞机飞往遥远的大西洋彼岸。

飞机抵达甘乃迪机场，我不幸地在海关遇到仔细的盘问。只身一人的我，一紧张起来英文也全都忘了。

就在此时，一个男子从我身後走到海关人员旁边，热心地替我和海关人员当翻译。

我只顾着向海关人员解释我来美国的意图，并未注意到那个男子的容貌。

男子要我在我拿出学校的交换证明文件交给壮硕的女性海关人员，她仔细看了看文件和我的护照才露出笑容，对我说了声：「欢迎来到美国。」

我通过柜台才发现没有向帮忙我的男子答谢，连忙转过身来想和男子说谢谢。

我楞住了！因为刚才那个戴着棒球帽，穿着蓝色T恤，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牙齿的男人，就是秦献民！

怎麽连搭个飞机来美国都遇到秦献民？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眨了眨眼睛，定睛看了一次，咧着嘴对我大笑的人，确是秦献民无误！

毕竟秦献民帮我解了危，虽然久别重逢很是尴尬，却也不能这麽一走了之，我走到墙边，等待秦献民通过海关。

秦献民通关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我瞧，我猜是他怕我跑掉吧。一过海关，秦献民便快步走向我，然後在我身前停下脚步。秦献民还没开口就动手往我下巴摸来，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麽，连忙往後退。

秦献民似乎比之前削瘦了一些，但他还是不改爱笑的个性，缩着手对我说：「你长大啦，还留山羊胡子呢。」

原来秦献民是想摸我的胡子。

我连忙转移话题，对秦献民说：「刚才多谢学长帮我解决麻烦。」

秦献民「嘻嘻」笑了起来，说：「你是第一次出国吗？」

「嗯。」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第一次出国就被海关盘问，一定紧张到半死吧？」

「被问的当下，英文全忘得一乾二净了。」

秦献民又「哈哈」笑了几声，对我说：「美国海关的权威很大的，911事件之後更是如此。海关官员觉得你神色慌张，行迹可疑，就一定会盘问到底。其实呢，你就放轻松，把证件拿给他看就好罗。」

（你现在是在对我说什麽教啊……？）

虽然我在心里这麽想，嘴上还是得说：「多谢学长出手相助。不过我得去拿行李了，学校有派人来接我。」

「学校？你来美国留学啊，你不才大四而已吗？」

「不是留学，只是短期几个月的交换而已。」

「这样啊。」

我本来想问秦献民来美国做啥，不过想着赶时间，也就不多问了。

我撇下秦献民，急忙赶到取行李的地方，没想到转盘上空空如也，同班机旅客的行李都还没到。

我只得无奈地站在转盘前，没想到秦献民又笑咪咪地站在我身旁。

「学弟，又在逃避我了，这麽多年啦，你还是没变。」

（学长，你也没变啊。）

秦献民「嘿嘿」笑了几声，说：「学弟啊，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就知道秦献民会问这个问题，摇了摇头。

「没男朋友，那有女朋友吗？」

（你问这什麽蠢问题？）

我再次摇头。

虽然已经过了这麽多年，我的口才也因为法律系的训练而进步不少，但面对天生的克星的秦献民，竟又回到当年那个胆怯无语的高中男孩。

「这麽巧，我也单身呢。」

我完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了个话题，问秦献民说：「学长你怎麽会来纽约？」

秦献民说：「我来美国两年了。看，你都没关心我。」

（两年？难怪之前在学校里都没见过他。）

「学长来美国工作？还是读书？」

「我跑来读书，念历史。」

「历史？」

「当医生实在太无聊了，还是研究历史来得有趣。」

「你爸爸没说什麽吗？」

「他中风了，虽然嘴巴还算得上灵活，却管不太动我啦。」

「该不会被你气到中风的吧？」

「才没有，他自己本来就有心血管疾病，为了赚钱也没在管身体健康，然後一个不小心就中风倒下啦，不过他的积蓄不少，又有阿姨不离不弃照顾他，应该过得还算好。」

「所以学长以後打算当历史学者？」

「我也不知道，或许再过一阵子又会觉得无聊不想读了吧。」

我瘪着嘴，对秦献民说：「这样不太好吧……。」

「为什麽会不好，人生在世这麽痛苦，难得没人管，就活得恣意一点吧。反正我老爸手边的钱至少值几个亿台币，跟他拿一些来支应生活应该还行。若是不行，今後就靠大律师你养我罗。」

秦献民身子往我这里倾，看样子又想吃我豆腐，我微微往右跨了一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行李总算上转盘了，我一个箭步向前，拿下行李，对秦献民说：「学长，我先走啦，让接机的人等太久会不好意思。」

「等等」，秦献民拉住我背包的背带，说：「异地重逢，学弟你对我还是很冷淡呢。」

他从随身电脑包中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这我的名片，随时可以找我。」

人家都拿出名片了，我只好也拿出名片跟他交换。

终於打发了秦献民，我拉起行李，快步出关，有个职员手持欢迎牌已在外头等我。我发现刚才失落的英文能力突然又回复了，与眼前这个高壮的白人男子简单聊了几句後，他带我去搭车。

忽然，我觉得有些落寞，悄悄回首望向出口，已不见秦献民的人影。

（都换了名片，他应该还会找上门来。）

我就这麽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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