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不觉间，他已松开了苍耳的手，转而抚上那人的脸颊，指尖正搭在他眼角。

苍耳从鼻尖哼出一声疑惑的气音，无知无觉地闭上了眼睛，把脸贴在琅泠手心上蹭了蹭。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不在意，并不是说他没有辨别事物的能力。

可是琅泠看到了，却没有什么表示。苍耳甚至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得太像，把自己骗过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轻声说：“很……难看的。”

琅泠说的没错，是挺好看的，妖异般的好看。

终于在某一刻，琅泠感到手心里被轻蹭了好几下，然后痒意停在了靠上的位置。

“没有。”琅泠很认真地说，“没有，苍耳——你信我么？很好看的。”

琅泠看到什么了么？他感到厌恶与恐慌么？他觉得自己是个妖物么？他要……杀了自己么？

……其实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想象的那么难看。那些梅红色的细线交织成的无数椭圆叠起来般的花纹印在苍耳黝黑的眼里，还在缓缓地、水一般地流淌着，在越暗的地方便越放出梅红的光芒来，让苍耳的面容染上了一种妖异的色彩。

可他还记得当初种蛊时，锥心刺骨的疼痛过后世界骤然明亮的那一瞬看见的那只虫子——它只有一半还露在外面了，另一半已然深埋在他的眼睛里，并且还在努力地往里钻。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的那段尾端又细又长，最末有一节蝎尾似的钩子，整体呈现一种绚丽的梅红色彩，只是甲壳坑坑洼洼的，活像被石头雨砸过的地面。

也许是察觉到琅泠在他这样撒娇般的举动下会变得尤为心软，身上的危险气息也会变得尤其寡淡，苍耳已经习惯了在琅泠每次将手伸过来的时候，猫似的在他手心蹭一蹭。

苍耳把眼睛睁开了，在他目不能视的时候。

而琅泠此时抚上那双又紧闭起来的眸子，心底的某个角落就突兀地感到一阵难言的疼痛。

“不用闭着眼睛了，我看见了。”琅泠尽力把声音放得柔和再柔和，“没事的，没事的，睁开眼睛罢，再叫我好好看看。”

“我心悦你，苍耳。”琅泠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你应当记得，我承诺过的，哪怕你是山里的精怪化人，我也绝不会害你的。”

他心疼他，虽然那个人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心疼。

“记得这个就足够了。”琅泠低声说。

琅泠本人一边深深地注视着这个繁复的花纹，一边毫不客气地掠夺着苍耳的呼吸。苍耳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一时也顾不上琅泠对自己眼睛的看法，只拼命从每一个间隙汲取着氧气，但最终还是不免被琅泠狠狠欺负，夺走口舌间的每一份津液。

于是他把化魇说的可能会露出一些痕迹自动理解为蛊虫可能会在他眼里显出身形。

苍耳本不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但琅泠的看法决定着他的安危，由不得他不谨慎。是以他虽摸不清琅泠的态度，但还是软着声音叫了一声：“琅泠？”

这一次没有什么“应该是”的臆想，没有什么碍事的黑布，他们就是四目相对了，而且贴得那样近，近到琅泠能将苍耳眼底的图纹看的一清二楚。

可是这次他没能得到预期中的回应。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却被琅泠捂住了眼睛。

苍耳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的猜测，全都对上了。

候居多，但琅泠固执地觉得这是自己养起来的，因此也很有些成就感。他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向苍耳的时候愣住了。

苍耳瞪大了眼睛，琅泠起先闭了一会儿，后来也睁开了，直直地望进苍耳无神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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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终被琅泠放开，苍耳只觉得唇上刺痛，再一摸，果然是有些肿了。他抿了唇，敛了神色，垂下眸来：“所以……呢？”

苍耳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安。

苍耳记得这句话。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自己是没见过自己这时候的模样的，通常他能看到的时候，那蛊虫已经潜藏了起来，他往镜子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与常人别无二般的黝黑眸子。

苍耳的睫毛颤了颤，小扇子一样刷过琅泠掌心。

苍耳正注视着他——半睁着眸子的那种注视。有瑰丽的梅红色从他左眼的眼底流露出来，他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色，但灰蒙蒙的一片，显得各外无神，既像是一口不再流动了的深潭，又像是长雾谷里终年不散的死寂的雾。

全都对上了。

琅泠却没有看——他把手拿开的同时，先堵上了苍耳的唇。

那必然是丑陋的，甚至是令人恶心的。

他不能想象那个六七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火海里逃出，又发现世界变为一片漆黑的绝望，也不能想象他到底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化魇捡回了蛊魔岭，更不能想象从一个尚还应该在父母撒娇的孩童成长为如今冷漠的杀手所要付出的沉重的代价。

他们四目相对。

琅泠从来没有捂过他的眼睛，即使是他们缠绵的时候。偏偏是现在，偏偏是那人正望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被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