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代价？”

“他再不会醒来。”明燎轻叹，“如此得到的永恒，已经并非永恒，而是执念。”

仅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巫山玄丹已是尸骨累累、血流成河，空气弥漫着腥臭的锈气，再寻不得昔日山清水秀的好风光。

渗透我的全部。

事不宜迟，我遣退众妖，只留明燎与我共赴眠水涧。掌风破开水帘，我飞身跃去，脚尖甫落地，便轻声唤：“昭华？”

方才的快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一个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漠然地重复着：“看看你，到底成了什么鬼样子？”

既然决意踏上这条不归路，我便要天命都惧我、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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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多唤他一声，多看他一眼，我的难堪与悲哀便深刻一分。

剑下冤魂无数，以后还会更多。

越是步入深处，周遭寒流更甚，雾气结作冰凌，悬于石壁上侧，流映熠熠光华。

这才得以散去戻气，神智重归清明。

那双浅灰色的，时而冷傲，时而促狭，时而温柔的凤目，阖作一条如月的线，长睫洒落淡青阴影，更衬得面容莹润白皙，不见任何衰竭之象。

“……玉簟。”明燎凝神细观，“玉簟冰棺。”

方才因犯过杀戒，我那双手分外脏污，与他纤尘不染的姿态相比，我难免觉出些自惭形秽的难堪，与几分不能为人道也的悲哀。

我穷凶极恶，滥杀“无辜”，就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是罪无可恕。

急走向前，待看清冰棺里那人的相貌，周遭吹拂的寒流几欲将我整个人活活冻住。

然而刚伸出手，我蓦然发觉——

再不久，我或许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变作一个令六界闻风丧胆的怪物。

出了眠水涧，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意欲对付仙界截杀，却不料，直到迈入妖界辖境，我都没有见到任何疑似追兵的身影。

水声涓涓，连绵如网，轻易就盖过我的声音。

下意识地想蹭蹭衣摆，可就连我那身蓝衣，也早就看不出先前的颜色。旧的血迹溅上，又被新的血迹所覆盖，最后杂糅成偏黑的红。

明燎道：“方才有妖来报，说华护法与云翳缠斗，难分高下，不慎间竟让云翳抽身而退。护法中伤不轻，需尽快调息，难以久留于此。是以，我们得尽快些……必须赶在仙界动兵之前，寻见昭华。”

终于，我再难忍受这等煎熬，错开视线：“明燎，你带着冰棺，随我先回一峰寒岫。”

“你说……”我牙关打起颤，“昭华再不会醒来？”

飘飖轻雾状若青烟，又似花枝藤蔓，编织而成一个巨大的蚕蛹，将冰棺尽数包裹其内。

“此棺本为死者而制，使之尸身不腐，后有人发觉，若将活物封入棺中，以其生息滋养棺中玉簟，可使入棺者拥有无尽寿命，但代价亦是惨烈——”

我面色变换，几欲作呕。

鼻间除却冰冽的雾，只有铁锈的腥，无声无息地渗透我的皮肉、心脏、灵识……

“那是何物？”

我……

无所谓了。

只要结果尽如心意，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不在意，也不关心，更不会后悔。

我想去探昭华鼻息。

“昭华，昭华……”

肩膀搭上一只手，我侧目，明燎眼带担忧，张口欲言。我对他摇摇头，眼角余光避开这幕炼狱景象，问：“华盖在哪？”

直至眠水涧尽头，我仍是没遇着任何人影，却反而瞧见一座用冰雪雕就而成的棺材，左右两端各凿小孔，穿以玉石铁链，置于高台半空。

我心神剧震，挥剑斩断玉石锁链，掌心聚风，将直直坠落的冰棺自空中接过，平稳置于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