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单易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叹了口气：“在市医院。”

强行挤进自己的生活里已经让他们双方都遍体鳞伤了，现在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呢……

时间过去一秒，他的绝望就增加一分，最后将他牢牢攫住，像是被人捏住鼻子拽进了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沼泽，呼吸到的只有污泥和枯枝败叶的腐烂气味。

他明明是个最纯粹的无神论者，现在居然也开始抑制不住地祈求上天。

为什么啊，自己从来都无法认出最在意的人？

袁谨终于被迫想明白了自己对方一晴的感情，是那种，少了他就受不了的感情。

陌生的整个世界，他原本可以不用在意一个陌生人从他的生命中突然消失。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像触电了一般颤抖，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他烦躁地拔下车钥匙，飞奔到校门外打了个车直奔市医院。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爱情，但是他知道自己想和他在一起。

又像是临终的病人被拔掉了氧气管，他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已经抖到拿不住手机。

他以为自己接受不了，但是实际上，内心也许早就已经默认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主动给他打电话，也是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听到他嬉笑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大的病房，六张病床上都躺了伤员，穿着病号服的伤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着便服的家属交错在一起，各种各样的人脸让他头晕眼花。

眼眶实在是太酸涩了，酸涩得他想掉眼泪。

“山体滑坡，我们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单易叹了口气，“他是报道里下落不明的那个，不过现在已经找到了，估计报道还没来得及更新。”

原本平淡无波澜的生活，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找今天送来的考察队的那些人吗？”护士头也没抬，匆匆收拾了一沓资料，“五楼重症病房。”

然后电话接通了。

他试图找到那一颗熟悉的痣，可是人太多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现在在哪儿？伤得严重吗？有没有生命危险？”袁谨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急切，那个超凡脱俗无论什么时候都宠辱不惊的袁主任，现在已经方寸大乱口不择言。

医院正是忙的时候，他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前台护士：“护士小姐，请问……”

他靠着门缓缓地蹲下身，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

他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凳子，一阵哔哩啪啦的声响。

“方一晴……”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成这样，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被硬生生地哽在喉咙里。

到市医院也没多远的路程，也就十分钟，袁谨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双脚再次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摔下去。

他今早是开车来的，车停在教学楼下的停车位，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里，车钥匙怎么也捅不进去，好不容易捅进去了，拧了三次都没拧开火。

那应该就是了，就是喜欢他了。

他使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再一次努力地抓起手机，拨通了单易的号码。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阵阵忙音。

袁谨颤抖着手，从桌上抓起手机，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线希望那样，拨了方一晴的号码。

“怎么了……”单易的声音透露着些许疲惫。

“谢谢护士。”袁谨道谢，然后立刻去坐电梯上五楼。

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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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已经早就不是陌生人了。

绝望再一次袭来，他再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害怕看到方一晴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害怕有一点失去他的可能。

袁谨挂了电话就往外跑，真的是用跑的，看得门口的小张目瞪口呆。

于是他像疯了一样地冲进病房，把每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看了一遍，把每个背对他的人都转了个身，搞得人一头雾水，也还是没有找到那颗痣。

他把手搭在重症病房的门把手上，却使不出劲往下压。

眼睛一闭，他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