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第三十四集)(7/10)111 六朝云龙吟
意欲斩尽杀绝,只怕反而帮了天子一把。天子身边的近臣欲改投
门庭而不可得,只能追随天子,与吕氏后族斗到底了。」
严君平冷哼道:「那帮蠢货,天子指望他们,还不如诏举几个新锐。」
王蕙莞尔笑道:「敢问严先生,吕氏大占上风之后,为何又揭出西邸呢?」
严君平不屑一顾,「姓吕的那帮酒囊饭袋,多半是见天子退让,想多占些便
宜,以至于得意忘形……」
严君平停顿下来,显然也觉得这说法经不起推敲。片刻后,他皱眉道:「莫
非吕巨君未曾与会?不对……内朝会议此时尚未结束,后面想必还有消息。」
程宗扬心里越发不安,自己已经从蔡敬仲和徐璜这两个不同渠道得到密报,
后面难道还有?
就在众人满怀忐忑的等待中,第三个渠道的消息终于传来。这次竟然是内宫
的江女傅亲自上门,送来密报。
内朝会议是在玉堂前殿举行,天子本来以为自己人数占优,封侯之事顺理成
章,特意把昭仪叫来,结果让罂奴等人在后殿旁听了整个过程。此时朝会已近尾
声,罂奴立刻打发江映秋来送信。
看过第三封密报,程宗扬才知道汉国政局的变化竟然可以如此离奇,别说自
己或者刘骜,恐怕连亲手点火的吕巨君都不会想到其后的变数。
整个内朝会议九成的时间都被吕氏牢牢控制,他们藉着朝会的时机,将精心
准备的证据统统抛出来,一举扳倒宁成。天子近臣一系官职都不甚高,宁成一倒
更是群龙无首,面对吕氏的攻势全无还手之力。吕氏一系压根儿就没想过见好就
收,反而得势不让人,直杀得天子区系的官员人仰马翻。
随着宁成倒台,义纵被逮,云家卷入风波,天子另一臂助,五鹿充宗也没能
幸免,因私下挪用少府钱款,被贬为玄菟太守。玄菟与合浦、五原等地相类,都
是汉军远征时的据点,但玄菟比合浦穷得多,被称苦寒之地,五鹿充宗去玄菟当
太守,几乎等同于发配边疆。
五鹿充宗还算运气好的,御史王温舒被揭出包庇盗贼,收受贿赂数以万计,
与宁成一样诣诏狱。谁知王温舒向天子叩拜之后走出玉堂前殿,还没有走到宫门
处,就吞下衣带上的金钩,横尸朱雀门内——也有人说,卫尉吕淑与王温舒有宿
怨,途中亲手逼王温舒吞金自尽,然后借口王温舒伏尸宫内,大不敬,求诛王温
舒全族。
限田令的起草者之一,司直何武同样受到攻击,他本身是丞相属官,丞相韦
玄成虽然未能与会,却让人送了一封奏章,列举其任内诸般过错。何武本身官职
不高,这回干脆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
除此之外,云台书院的山长师丹也因为学子被杀遭到指责,连早被撤职的陈
升也被人拿来说事。甚至还有人攻击司隶校尉董宣,可惜董卧虎凶名在外,骂的
人多,愿意作证的人少,而且董宣手脚够干净,拿不出什么铁证来,再加上天子
已经连续折损数名臂助,此时有意偏颇,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根独苗。
接下来的走势就开始扑朔迷离了。外戚一系连番得手,又把矛头指向了内朝
官的核心:中常侍。当有人提到内朝诸位大貂珰时,徐璜差点儿都休克了。出奇
的是连自己都觉得恐怕要死上一回的徐璜居然逃过一劫,外戚一系竟然对他这个
天子的心腹视而不见,反而揪出了吕闳。
吕闳为人方正,天子虽不亲近,但不失敬重。可吕闳明明是吕氏族人,吕家
外戚主导的这场风波,却把自己族人也卷了进来,着实令人不解。
吕闳本人没有什么可非议之处,但偏有人把几个月前的金马殿失火拿出来说
事,指责是吕闳当值时的过错。天子正在气头上,眼看吕家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索性帮他们一把,把吕闳免职,赶回家读书了事。
经此一役,天子一系的势力几乎被彻底打散。以宁成为首,十余名近臣或死
或逐,可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出人意料的变化这时才开始,素有草包之称的长水
校尉吕戟得意之余,竟然拿出限田令说事,请天子诛杀师丹等人,以安天下。
天子吃了大亏,也铁了心要反击一把,借吕戟这个草包当引子,不顾朝会外
朝开到内朝,从上午一直拖到夜间,非要将限田令说出个好歹来。
金马门侍诏公孙弘、散骑常侍朱买臣联袂出击,大讲限田限奴乃立国之本。
外戚一系纷纷反驳,但两人都是饱学之士,无论对方怎么诘难,都引经据典,
侃侃而谈,将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罂奴报信时,关于限田令的诘难已经无以为继,整个内朝会议,外戚一系风
光无限,最后却马失前蹄,面对公孙弘与朱买臣的言辞几乎无还手之力,眼下会
议尚未结束,明日在朝会上宣布施行限田令已成定局。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结局,天子培养多时的羽翼,一夜之间被砍得七零八落,
然而真正能决定包括外戚在内所有权贵生死荣辱的限田令,却没有遇到多少阻力
就通过了。
程宗扬奇道:「吕巨君不会是傻了吧?限田令一出,等于把豪强的命根都砍
了,他赢一百局有个屁用啊?」
限田令的推行,等若将天下权势集于天子一身,其他权贵,无论诸侯还是外
戚,限田不过三十顷,限奴不过三十人,这点势力,还怎么跟天子斗?
江映秋道:「吕巨君吕校尉吗?他虽然有内朝官职,但因公职在身,今日并
不曾与会。」
班超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猜测道:「也许是没想到吕戟这么草包?」
严君平拿着抄录来的限田令,此时一边看着,一边满脸的不可思议。良久,
他放下限田令,接着身体一抖,竟然打了个哆嗦。
秦桧谋划腹案时,不像别人一样闭目沉思,而是眼神乱瞟。脑子转得越快,
谋划的手段越是周密,眼珠就动得越厉害。程宗扬等人未曾留意,秦桧却看得清
楚,笑道:「严先生可是别有所得?」
严君平只觉唇干舌燥,随手拿起富安忘在客厅里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
口,又嫌壶嘴太细,喝起来不过瘾,索性揭开盖子,一手堵着壶嘴,一口气把壶
里的残茶喝了个干净,连茶叶也吃了大半,却什么都没说。
秦桧眼珠又转了两圈,然后若有所悟地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对
江映秋温言道:「江女傅辛苦了。今晚诸事绘纭,还请江女傅回去报个平安。」
「是。」江映秋意识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小心告辞。
江映秋来时走的客栈,这时披上斗篷,戴上兜帽,藉着夜色的掩护从文泽故
宅悄然离开。
郑宾正要关门,猛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他连忙抬头,正看到一个矫健的
身影从墙头一跃而过,毫不停顿地往后宅掠去。
看清那个背影,郑宾却是松了口气。他想起老敖背地里的告诫,只当没有看
到,转身关上门,放下门闩,然后用撬棒顶住。
第六章
「云大小姐?」秦桧有些吃惊。云家接到消息,必定会派人过来打听清楚,
可他没想到来的会是云丹琉,更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快。
云丹琉朝他点了下头,径直对程宗扬道:「怎么回事?」
程宗扬取出徐璜的密报,「都在这里了。」
云丹琉飞快地扫过,越看越气,眉毛几乎都竖了起来。云家为了从西邸买来
官爵护身,先后投入了差不多二十万金铢,损失数十人手,结果全都打了水漂。
假如这就是冲云家来的,云家也就认了。可明明是朝堂上狗咬狗,捎带着扫
了云家一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谓是无妄之灾。
「事情就是这样。」程宗扬道:「趁现在诏书还没下,立刻离开汉国。」
云丹琉咬牙道:「我们云家刚买的地呢?」
若是连地也保不住,云家这回就亏大了,官爵、田地,再加上留在汉国无法
带走的产业,至少是上百万金铢的损失。云氏虽然不至于因此破家,伤筋动骨是
免不了的。
「现在保命要紧,财产的事,只能回头再设法转寰。」程宗扬道:「离天亮
还有四个时辰,现在走还来得及。」
云丹琉头一扭,「我不走!」
程宗扬一阵头痛,姑奶奶,这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六叔已经在准备行李了,我回去跟他说一声,然后就搬过来。」云丹琉不
由分说地吩咐道:「在客栈给我留间房。」
程宗扬心里突的一跳,客栈那些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别人不知道,云丫头还
不知道?她这么做,已经是把两人的关系半公开化了。
程宗扬心一横,云丫头都豁出去了,自己还说什么呢?就这么着吧,大不了
一起死!
「韩玉!去找冯大法,给大小姐安排房间!」
敖润在宫里等候消息,云丹琉走后不久,便回来禀报。
内朝会议刚刚结束,经过一整天的相互攻击,会议以推出限田令而告终。天
子在付出亲信几乎被一网打尽的代价后,终于扳回一局,祭出限田令这件法宝,
锋芒直指汉国所有权贵豪门的命根。而作为引子的赵氏封侯,压根儿没人提起,
仿佛被人遗忘了。
「封侯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浪花都没有,就这么黄了。」程宗扬禁不住感
叹道:「说到底,还是朝里没人啊……」
赵氏的存在感实在太薄弱了,没有人力挺,甚至也没有人刻意攻击,就那么
随随便便地被人忽略掉了,连个浪花都没有。
秦桧起身关上门户,然后方道:「今日赵氏若是封侯,只怕才是坏事。」
程宗扬不解地问道:「怎么是坏事?」
秦桧回头道:「严先生想必知晓。」
严君平脸色阴沉,「赵氏若是封侯,便是吕氏已然决心要诛灭赵氏。今日未
曾封侯,不过是赵氏全无根基,吕氏甚至都懒得拿他们作伐。」
「诛灭赵氏?」程宗扬干笑道:「不至于吧。」
姓严的怪不得跟死老头是同窗呢,没影的事都说得跟真的一样。赵氏两个女
儿,一个皇后一个昭仪,要诛赵氏,还不得把她们先扳倒?天子当初能拂逆太后
的心思,硬把赵飞燕立为皇后,如今对赵昭仪的宠爱犹在皇后之上,岂会让吕氏
得逞?
严君平冷冷道:「他们连天子都敢打主意,何况区区一个赵氏?」
「打天子的主意?」
「不错。」严君平拍了拍那份限田令,然后道:「吕氏大占上风,却让限田
令通过,绝非失策,而是有备而来,天子——命不久矣!」
班超大惊失色,秦桧却合掌大笑,「严老果然高见,吕氏此举,当是已经准
备好要弑君了。」
「弑君!?」程宗扬失声叫道,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正是。」秦桧说道:「吕氏既然已经判了天子的死刑,自须把天子的罪状
公之于众——」他同样拍了拍那份限田令,「这便是天子的罪状。」
秦桧坐在席上,双手抱膝侃侃而言,「此令一出,天子便是汉国所有权贵豪
门的死敌。正是因为吕氏已经决定弑君,才对天子的亲信穷追猛打,藉着天子不
得已的让步,好让世人都见识到天子的不仁、不义、不智。也正是因为吕氏已经
准备弑君,才要掀出西邸之事,让世人见识天子的贪婪、好财。同样是因为吕氏
要弑君,才会揭出西邸之事后弃徐璜于不顾,反而攻击吕闳。」
「呵呵,」秦桧冷笑两声,「吕家对自家人还是很看重的嘛,特意藉此把吕
闳贬职,让他脱离漩涡。至于徐常侍……他庆幸得未免太早了些,吕氏没有藉着
西邸之事攻击他,多半是因为他在必杀的名单上,正好在宫里一并剪除。」
「弑君可是诛九族的重罪!」程宗扬道:「他们怎么敢……」
「他们为何不敢?」严君平道:「吕氏手里有兵。北军八校尉,姓吕的就有
四个。守卫宫禁的卫尉也姓吕。何况他们还有太后。待天子的罪名流传天下,哪
里还是弑君?不过诛一独夫而已。」
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干笑道:「听你们说得那么邪乎,我头皮都发麻……
不会真让你们蒙中了吧?「
秦桧道:「主公不妨拭目以待。」
程宗扬虽然仍觉得弑君的说法听着就不靠谱,但心里已经信了六七分。他犹
豫多时,斟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要不要知会天子一声?」
王蕙目光微转,「为何要知会天子?」
「天子若是被弑,吕家可就一手遮天了。」
吕家一手遮天事小,问题是自己在太后面前冒充苏妖妇的人,迟早要露出马
脚,到时自己面临的局势,恐怕比现在还要棘手。
程宗扬道:「刘骜这人虽然靠不住,但至少皇后和昭仪是我们一边的。我是
生意人,能稳住局面,对我们是最好的。」
班超咳了一声,把那份限田令推到他面前,「依照此令,主公名下最多也只
能有三十顷土地。」
程宗扬怔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这茬给忘了。官吏限田三十顷,自己
可是也在限田令打击的对象里。自己不想站在吕氏一边,但站在天子一边,下场
只怕比站在吕氏一边还惨。就凭天子的秉性,自己完全不用指望刘骜会因为自己
的通风报信而对自己心生感激,进而网开一面。说不定天子稳住局面之后,转手
就把自己抄家灭族,杀人灭口,顺手把垂涎已久的「友通期」收到宫里。
程宗扬这时才发现,吕家故意让限田令通过,真是一步绝妙的好棋。至少自
己本来想帮天子一把,结果就因为这份限田令,立刻改了主意——就让刘骜去死
好了。大爷两不相帮,看着你们乌眼鸡似的死斗,自己闷声发大财才是上策。
「吕家什么时候会动手?」
既然奸臣兄已经作出判断,还是早些准备为好。
「快则半月。最迟……」秦桧盘算了一下,「当不会拖过新年。」
吕氏要动手也不会太早,至少要把天子各种糗事尽情宣扬一番,再鼓吹一番
限田令,闹得人心惶惶才好下手。但也不可能太晚,以免限田令弄假成真,那就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程宗扬终于下定决心,「所有的金铢全部装车,明晚之前运到洛帮。」
金铢运到城外,启程时不需要再经过城门,必要时也可以直接走水路。但最
大的问题是云丫头刚才提到的,自己与云家联手买下的田地——自己总不能把汉
国的地带走吧?
程宗扬半晌才下了决心,「全部转到蔡敬仲名下。」
蔡爷才是牛人啊,脚踏两只船还混得风生水起,无论天子和太后谁胜谁负,
这死太监都是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台。程宗扬这会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能用
双手写个服字了。
但转移到蔡敬仲名下也有风险,万一死太监转手把地都卖了,拿了钱全投到
他那实验室里呢?这事他真敢做!
左右为难啊。程宗扬长叹一声,「我明天去见蔡爷。你们分头通知程郑、赵
墨轩和陶五。不用说太多,只让大家都小心一些,别不小心卷到里面去。」
…………………………………………………………………………………
程宗扬不知道,吕家此时也正爆发出一场争吵。吕不疑当日受了气,索性告
病,没有参加朝会。这会儿听到消息,不顾天色已晚,驱车来到襄邑侯府。
兄弟俩政见不同,关系也不怎么融洽。两人由争执变成争吵,最后吕冀按捺
不住,伸手给了亲弟弟一记耳光,咆哮道:「你姓吕!不姓刘!一味替那个黄口
小儿说话,真以为你是他亲舅舅!」
吕不疑叫道:「兄长,你醒醒吧!我吕氏虽然以后族名世,终究只是外戚!
切不可得意忘形啊!兄长今日之举,已将天子得罪到死地,阿姊百年之后,
天子又将如何看待我吕氏?覆巢之祸,便在眼前!莫说遗祸子孙,便是你我能不
能保全性命,也未可知……「
吕冀死死盯着他,忽然冷冰冰地笑起来。
他越笑越是欢畅,越笑越是开心,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阿姊百年之
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良久他收住笑声,不屑地瞥了吕不疑一眼,「小书生,我要是跟你一样,刚
想到此节,早就死一百次了。」
他沉下脸,冷冷道:「你回去吧,不要来烦我。」
吕不疑出了兄长的府邸,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属下小心问道:「主子是回去?还是去永安宫?」
吕不疑看着远处夜色中闪耀着灯火的宫阙,良久他吸了口凉气,浑身打了个
哆嗦。他裹了裹衣袍,低声道:「去上清观……」
…………………………………………………………………………………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底未眠,有的人一夜之间从云霄之上跌入泥潭,心如
死灰;有的人心怀鬼胎,惴惴不安;有的人死里逃生,满心庆幸;有的人野心勃
勃,盯上了朝里空出来的位子;还有的人,则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程宗扬也是一夜没合眼,卓美人儿倒是来了,可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心情?云
丹琉也在云家启程之后搬到客栈,再加上随卓云君一同来的蛇奴和闻讯赶来的何
漪莲,几个女人把楼上的单间住得满满的。
程宗扬根本就没顾得上去瞧一眼自己的后宫,他足足忙了一夜,直到天色将
亮,才胡乱眯了一眼。
黎明时分,高智商带回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宁成居然没有死!他被带出
宫时,内侍已经捧着鸩酒,在宫门外等候。谁知宁成接过鸩酒,先是感念了一番
天子恩德,然后把酒泼到地上,当场脱下朝服,表示自己奉诏诣诏狱——作为朝
中有数的高官,他算是打破常规了,宁愿坐牢也不肯自尽。什么朝廷体面,都没
有自己的小命要紧!
高智商花了大把的钱铢,才好不容易混进诏狱,见了宁成一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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