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第三十四集)(4/10)111 六朝云龙吟
后来,有些商贾
都着急了,一百金铢的纸钞,他们宁肯拿一百一十金铢来换。若是能再多些就好
了。」
「饶了我吧。就这点纸钞,我手都快写断了。」程宗扬抱怨道。
「动动笔就能换来一百金铢的真金白银,右手写断我用左手,左手写断我用
脚趾头,手脚写断我也心甘情愿啊!」
两人说笑几句,程宗扬有些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太过了?」
「无妨。总共才一千张,而且面值也不高。那些游侠儿人多势众,官府也不
愿意轻易招惹他们。」
程宗扬虽然有些担心,但程郑正做得兴起,也不好多说,转而言道:「今天
请大哥过来,是想问问跟陶五和赵兄合作的商号,这些天运行得怎么样?」
程郑笑道:「我昨日刚做了笔生意,正要找你。走,我们到外面看看。」
两辆马车停在阶下,旁边守着几名汉子。与星月湖大营的老兵相仿,这些人
都是左武军退下来,不过寥寥数人,虽然身上各有伤残,却是程郑最可信赖的心
腹。
程郑打了个手势,一名大汉上前打开车厢。车内放着一堆白色的石头,被阳
光一照,石堆上方泛起一层彩虹的光晕。
「这是……水晶?」
那些水晶都是没有处理过的原石,大的犹如磨盘,小的也有脸盆大小。在六
朝,普通的白水晶价格并不高,但这批白水晶通透之极,质地极为纯净。六朝虽
然有玻璃,不过杂质较多,色彩偏绿,这些白水晶无论琢成器皿还是制成饰品,
都大有市场。
程郑一笑,打开旁边的一个箱子。箱内同样是白水晶,但程宗扬拿起一块,
发现通透的晶体居然包裹着一些奇特的杂质,之所以奇特,是因为这些杂质在透
明的水晶中形成山、树、塔、甚至人物、鸟兽、水草……种种图案。与琥珀有些
类似,但色彩比琥珀更加丰富,也更加神秘。各种逼真的图案被透明的水晶包裹
着,就像一个缩小的世界一样,栩栩如生。
另一辆车也被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车多彩水晶,包括紫水晶、黄水晶、灰色
的烟水晶,褐色的茶水晶、黑色的墨水晶,以及色如胭脂的红水晶,一簇一簇,
犹如盛开的鲜花一样,琳琅满目。
程宗扬吃惊地说道:「这么多全是水晶?」
程郑点了点头,「全是水晶。寻常的白水晶有两仓,彩水晶和杂质水晶少了
点,加起来差不多才一仓。」
程宗扬觉得这两车水晶已经不少了,没想到程郑手笔更大,直接论仓算的。
由于在建康开过珠宝阁,水晶的价格程宗扬多少也了解一些,普通白水晶原
石以重量计算,大致是每斤一贯,像这种毫无杂质的上等白水晶,一斤起码要一
枚金铢。彩水晶价格直接翻十倍。像那种里面含有图案的白水晶,价格更是高昂。
「两三仓的水晶?这得多少钱?」
程郑道:「如今洛都的物价可是天壤之别。与民生相关的无不高企,斗米尺
布,价格都翻了一倍,珠玉之类的价格则是水深火热。尤其是城中几家珠宝商,
原本就树大招风,算缗额度定得极高,以往生意好时,每日贵客盈门,算缗令一
出,商贾之家自顾不暇,权贵之门更是绝足不来,如今门可罗雀,即使降价也找
不到买家。」
「单是珠玉,还好说一些,水晶极费作工,那些珠宝商被迫遣散奴仆,空有
原石,根本无人问津,只能转手贱卖。说来也巧,这批水晶的原主之子,曾经跟
班先生读过几年书,算是有师生之谊,方才谈下来。这批白水晶共计四百石,彩
水晶一百二十石,杂水晶四十石,全部买下来,一共花了这个数。」程郑拉住他
的手,在袖内比了一个数字。
九万金铢……程宗扬心下了然,这只有正常价格的四分之一。而且这批水晶
中不乏珍品,实际价格只会更高。
程宗扬笑道:「有了这笔钱,班先生的学生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程郑摇了摇头,「单是这些水晶的算赋,就占了这笔钱的一半。其他珠宝算
赋更高,听说有几家经营多年的商贾,甚至准备把金市的店面盘出去。」
「金市的店面?」程宗扬一下来了兴趣,但接着又犹豫了,这时候给商贾大
笔现金,等于是雪中送炭,不如天更冷些,自己获利更大。不过老头从来没张过
嘴,就对自己提过一次金市的店铺,显然是心里有点刺,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耿耿
于怀。金市的店铺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次,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先跟他们谈谈,如果合适就买下来。」
程郑道:「这批水晶运出去就是几倍利,金市的店铺可是运不走的。」
他负责打理程宗扬与陶弘敏、赵墨轩合作的商号,宗旨是赚快钱,房产、田
地一概不沾,程宗扬突然改弦易张要买店铺,他不得不提醒一下。
「不用商号的钱,是我们程氏商会自己买的。需要多少钱,你找老秦。」
程郑明白过来,「那我去问问。」
「五百多石的水晶,起码要二十车才能运完。」程宗扬想了想,「捡最贵的
准备两车,下一批运到舞都。其他走洛水,运到丹阳。」
「走洛水的话,要找洛帮了。」程郑道:「这批货太贵重,要找个可靠的人
盯着。」
程宗扬笑道:「人好说——差不多快到午时了,正好赶上吃饭。大哥一会儿
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吧,我给你介绍个人。」
「洛帮的人?行啊!」程郑也不客气,笑道:「说来上回吃的醋鱼不错,那
厨子还在不在?我明天宴客,借来使使。」
「大哥要想吃醋鱼,我这儿管够。借厨子……哈哈哈,那就不大方便了。」
程宗扬笑着把程郑让到厅中,一面让人去通知何漪莲,一面叫阮香琳过来奉
茶。
「伯伯,请用茶。」
望着那个奉茶的美妇,程郑不禁苦笑。自己这位本家兄弟身边多有美色,自
己也见过几个,没想到几日不见又换了一个。而且这妇人虽然颇有容貌,但年纪
似乎比自家兄弟还大了些……
「上次做的醋鱼不错,再做一道。」
阮香琳应了一声,下厨烹调醋鱼。
等她退下,程郑才委婉地说道:「贤弟年纪虽轻,可这内宠……实在是不宜
太多。」
程宗扬打了个哈哈,「也不太多……」
「论起来,这话我原不该说。但你我兄弟,免不得要告诫几句。一来少年戒
之在色,二来内宠太多,未免室内不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程大哥说得是交心的话,不过你是不知道我屋里的实际情况,有紫丫头在,
就算妖精也翻不出花儿来。
程宗扬笑嘻嘻道:「大哥教训的是。」
阮香琳洗手下厨,室内又换了一个美妇。程郑有些奇怪,那妇人衣饰华丽,
容貌美艳,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论年纪也比自己那位贤弟大了不少,举止间
与刚才那个妇人一样,怎么看都是当过主母的。然而此时,却像侍婢一样铺摆匙
箸,传酒布菜。每看到自己那位贤弟,眼神中都有几分讨好,着实令人不解。
「长伯他们一走,院里猛地空了一大半。」程宗扬道:「卢五哥一直在查军
报的事,一大早就跟郭大侠出门了。老秦和班先生去了兰台,云三爷先一步回了
舞者,云六爷倒是在,可他不喜饮酒,也不请他了,就咱们两个随便吃点吧。」
「随便些好。」程郑叹道:「这些天天天应酬,我都快吃伤了。」
程宗扬不由失笑,程郑说的天天应酬可不是假话,如今洛都城内的商贾,无
不把程郑视为救星,宴客的请柬跟雪片似的,不知堆了多少。今日两人小酌,也
算是忙里偷闲了。
程宗扬回头道:「听说你唱的不错,唱一个吧。」
尹馥兰应了一声,然后娇声唱道:「槛外桃花青叶嫩,墙头杏火绿烟新。风
光冉冉非前日,物色依依似故人……」
尹馥兰唱得确实不错,以她的修为,气息绵长只是小事,难得是她的嗓音极
佳,唱起曲子来,娇柔婉约,虽然比不上六朝最顶尖的名家,但也不逊色多少。
程宗扬与程郑共坐一席,酒止一樽,肴止三味,虽然只是些家常风味,但胜
在轻松。
两人边吃边聊,吃到一半,何漪莲才匆匆赶来。
程宗扬介绍道:「这位是洛帮的何大当家,上次议事时见过的。」
程郑抱拳笑道:「程某以往行商,可没少劳烦贵帮。久闻洛帮的大当家是女
中豪杰,上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掌柜过奖了。」何漪莲矜持地施了一礼,「我们洛帮守着洛水,无非是
混口饭吃,怎么比得了程掌柜生意兴隆。」
程宗扬道:「别客套了,这是我大哥,往后汉国这边的生意,都交给大哥来
打理。上次只是议事,这回认识一下。」
何漪莲松了口气,然后嫣然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外人了。」
她脸上的矜持之色一扫而空,拿起酒樽,小心斟满,然后屈膝跪下,双手将
酒樽捧过头顶,「奴婢敬程爷一杯。」
程郑大吃一惊,「何大当家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大哥,你就坐吧。」程宗扬道:「她敬你一杯,也是应该的。」
程郑看了看自己的贤弟,又看了看洛帮那位大当家,迟疑道:「她是……」
何漪莲含笑道:「幸得主子不弃,奴婢如今也在主子房里伺候。」
程郑拍案道:「原来如此!」
当初议事时,何漪莲只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出席,并没有透露另一重身份。程
郑这时才知道,程宗扬为何能对洛帮如臂使指。
何漪莲已经自承是主子的房里人,不用再隐瞒什么,于是放下架子,挨着程
宗扬坐下,一边商谈,一边为主人捧盏递巾,小心服侍。
算缗令对洛帮的影响也不小,但有程宗扬罩着,主持算缗的宁成大笔一挥,
把洛帮的船只算在洛帮上下数千人头上,以操舟之民对待,只对五丈以上的船只
征收算赋,而且网开一面,对于船民的舟楫,不计大小,五丈以上再大的船也只
收一算,算到最后,只缴了几万钱,不过十几枚金铢的事。
洛帮躲过一劫,上下都庆幸不已。谁知不久之后,有一大批熟练船工跑来投
奔。何漪莲一打听才知道,这些船工多是洛都几家船行的。与船民结成的帮会不
同,那几家船行都是传统模式,由家主驱使奴仆经商牟利,算缗令一下,船行被
迫遣散奴仆,那些船工无以谋生,只能前来投奔,结果使得洛帮反而借着算缗的
机会越发壮大。
一边是结拜的大哥,一边是房中的侍婢,有这重关系在,双方在席间的商谈
没有半点争执,程宗扬提出要求,程郑说明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着手何漪莲安排
船只,拾遗补缺,一顿饭没有吃完,便敲定了船运的方案。
程宗扬道:「我要提醒一点:商会名下的各家商号,生意往来各自结算,不
能因为同属一家商会,就只记账不结算。」
何漪莲不解地问道:「左手倒右手的事,再要结算,不是多此一举么?」
「不多此一举,以后怕会出现弊病。我们商会规模虽然有限,但涉及的行业
可不少。」程宗扬道:「单是汉国,如今已经有钱庄、绸缎铺、车马行、船行、
以及大哥操持的几处店铺,再加上首阳山的铜矿和舞都的七里坊,涉及的行当不
下十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扩大生意,而是立规矩,宁愿多花些心思,甚至因此
耽误生意,也一定要把规矩牢牢立起来。」
程郑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程宗扬道:「至于结算的方式,全部用纸钞。」
何漪莲道:「如果没有纸钞呢?」
「这还不简单?没有纸钞,就到钱庄兑换。」
程郑道:「这样说的话,我的理解是:本部各家商号的交易,尽量通过钱庄
来完成,对是不对?」
程宗扬点头道:「正是如此。」
程郑接着道:「假若钱庄暂时没有纸钞,能不能收取钱铢,出具凭证,以此
结账?」
程宗扬摇头道:「当然不行。虽然这样更方便,但一定程度上相当于钱庄自
己有货币发行权,其弊端与记账无异。我不是不相信大哥,而是这种权宜之计变
为成规之后,一旦失控,后果会非常严重。」
「我明白了。」程郑想了一会儿,又道:「如此一来,恐怕有相当一部分纸
钞,会在商会内部流通,连年累积,只怕不妥。」
「两方面,一来商会内流通的纸钞越多,说明有越多的钱铢存入钱庄,对纸
钞的流通是好事。二来,各商号每年利润缴入总号,大部分纸钞会以利润的方式
回流到总部,统一使用,不用担心各处商号会出现纸钞泛滥的状况。」
程宗扬说着叹道:「应该把老秦和老班叫来,他们两个思绪深密,想得更周
全一些。」
程郑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找班先生商量一下,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何漪莲听得似懂非懂,不禁叹道:「原以为做生意就是买卖二字,不料里面
还有这么多路数,往后还要请程爷多多指点。」
程郑笑道:「好说好说。」
尹馥兰嫉妒地看了一眼在席间侃侃而言的何漪莲,一边无奈地唱道:「桃叶
青青杏花吐,楼头吹笙教鹦鹉。红牙象按梁州,金缕衣裳美人舞……」
第四章
秦桧与班超从兰台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诸侯的王府都有定制,建造时的式样图须经朝廷审核,以免逾制,兰台也
有留存。」班超道:「属下与秦兄翻阅多时,胶西王府的式样图上,并无西井的
痕迹。」
程宗扬摸着下巴道:「会不会是后来挖的?」
秦桧道:「这就难说了,须得实地看过才知。」
「算了,胶西国太远,眼下是顾不得了。」
放下此事,程宗扬将下午与程郑的商谈说了一遍,然后道:「班兄,这章程
的事,就拜托你了。」
班超道:「属下此前并不通商科,所拟章程只怕是闭门造车。」
程宗扬笑道:「以班兄的才华,一个章程还不是小事?」
「秦兄才能远胜于我,又追随主公日久,章程之事当非秦兄莫属。」班超坦
然道:「班某并非藏拙,章程事关商会的根本,一旦有误,班某名声倒在其次,
只怕误了主公的大事。」
「汉国与晋宋风气大不相同,我们来定只怕与实情不符。」程宗扬道:「别
人我信不过,还得靠你了。」
主公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可见知遇之恩,班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情,朗声
道:「既然主公信重,属下敢不从命!」
班超去见程郑,商量章程之事。秦桧道:「主公为栽培班先生也算是煞费苦
心了。」
「这边钱庄布局下来,我们在汉国的局面已经仅次宋国,只靠程大哥一人肯
定忙不过来,只好硬逼着老班上马了。」
程宗扬跪坐得难受,索性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见到徐常侍了吗?」
「见了。徐常侍颇为过意不去,拉着我说了半天话。他提到那天本来想找昭
仪,替主公敲敲边鼓,谁知又闹出封侯的事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也无计
可施,只说再等等,看是否还有转机。」
程宗扬笑道:「老徐也算有良心的。」
「属下今日入宫,还遇到一个人。」
「谁?」
「师丹。」秦桧道:「我们在庭中聊了几句,倒是听到一个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天子召见师丹、何武二人,询问限田之事。」
程宗扬蓦然停住脚步,「刘骜这就想对付豪强了?」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秦桧道:「刘骜此人器量褊狭,尤
恶臣下以大义为名,行谏阻之事。朝中为封侯之事争议不绝,已经触了天子的逆
鳞。再加上算缗一事,权贵世家处处插手,从中大肆渔利,以天子的脾性,岂能
咽下这口气?」
「刚开始收拾商贾,接着又拿豪强开刀,他以为自己是三头六臂吗?」
秦桧道:「六朝君王中,以汉国天子威权最著。诏令一出,群臣俯首。即便
丞相、三公之尊,被天子赐死的,也比比皆是。」
程宗扬默然良久。晋宋两国的君主比起汉国天子的强势,不啻于云泥之别。
别的不说,单看宫室的壮丽,就知道汉国天子的威严显赫。吕雉虽然垂帘多
年,但天子权威尚在,刘骜在这种传统下继承帝位,一意孤行毫不奇怪。
程宗扬沉下心,问道:「长伯现在到了哪里?」
「按照路程,今晚能到伊阙,明日午时前后入城。」
「让老匡准备一下,明天去舞都。」
「只怕有些仓促。」秦桧道:「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还在其次,那些马车少
不得要检修一番。」
六朝的马车没有橡胶轮胎,即使天子礼敬贤者的专车,也不过是在车轮上扎
上蒲草,即所谓的安车蒲轮,道路也是土石路,车辆行驶中受到的冲击力极大,
长途跋涉,对驭手、马匹、车辆都是考验。程宗扬也是考虑到这些,才让吴三桂
等人休息,换留守的匡仲玉去舞都。但人可以轮换,那些可以运送金铢的四轮马
车却换不了。
「安排好修理的人手,最多一天,后天必须走。」
「主公要把合德姑娘送走?」
「天子真要下令限田,然后就是封侯,接下来恐怕真送一道诰封过来。她留
在这里风险太大,还是去舞都好些。」
「合德姑娘若是留在这里,我们与长秋宫说话更方便些。」
秦桧说得很含蓄,但话里的意思程宗扬听懂了。换个说法,就是把赵合德握
在手里,必要时好与长秋宫的主人讨价还价。
程宗扬玩笑道:「人家姊妹够可怜了,我还是少作些孽吧。」
秦桧洒然道:「主公吩咐,属下自当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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