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了片刻后，池屿说：“雨小了，我送你去地铁站。”

刚说出来，赵清晏又觉得这样的道歉太拙劣了。

短暂地停歇后，赵清晏声音哽咽地说：“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有多恨我，我就想告诉你……”

对话忽然变得稀松平常，赵清晏有种他们昨天还住在一起的错觉。池屿同样淋湿了，但比他稍微好点。赵清晏收回目光，垂着头看向自己满是泥泞的脚尖。鞋子是什么时候蹭脏的他都不知道，明明决意好好活着，却在无数细节里表现他的无能，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是池屿。

好在，他的末班车能到晚上十二点。

他们的脚步异常默契，谁也没有走得很快，仿佛毫不在意这场雨。赵清晏能闻到池屿身上淡淡的古龙水，他想出了很多情节，在他们空白的四年里，池屿应该一如既往的优秀、努力，所以才成了今天的他。

风衣太小，他们不得不凑近，才能遮挡住多一点地方。下雨给了他们完美的借口，赵清晏其实更想抱住他，或者像从前的下雨天那样，让池屿一手撑伞，一手勾着他的肩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雨太大了，这样跑到地铁站，他估计自己会像刚刚从河里捞起来一样夸张。无奈之下，赵清晏眯着眼跑到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前，躲在窄窄的雨棚下面。

对方又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没看天气预报。”

初高中的时候他们住校，后来念大学，每次一起出门遇上下雨，池屿都带了伞。对方是什么时候查看天气预报的他浑然不知，只知道池屿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雨声大的惊人，好像把全世界的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噪杂的雨声。

他急忙补充，希望自己再恳切点：“屿哥我……”

像这样来得毫无征兆的暴雨，通常也下不了多久，半个小时便会停下。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跟你在一起，真的不是。”

池屿脱下了黑色的风衣，动作潇洒利落地撑起它，撑在他与赵清晏的头顶。赵清晏神情复杂地看向池屿，对方却没看着他，只是看着前边的路，催促了一句：“走吧。”

赵清晏望着连成线的雨发呆，忽然一抹黑色的影子映入他的视线里。有人跟他一样，选择在这里避雨，并且站在他的旁边。赵清晏无意识地转过头望了眼，他看见男人的下巴往一滴滴地淌雨。

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跟着池屿迈开步子。

沉默了片刻后，他依稀听见池屿叹气。

习惯是背后甩不掉的影子，他习惯了池屿在身边，却迟迟没习惯一个人。

自从池屿走后，赵清晏淋过很多场雨。

他曾因为淋雨生病发烧，在家像死狗似的昏睡了一天，但也没能记住出门时先看看天气预报。

而池屿也怔了怔，赵清晏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双方都在为这个许久没叫过的称呼而难受。

雨又大了些，从雨棚的凹陷处落下来的雨成了细细的水柱。

赵清晏声音小得可怜，被雨声盖去了大半：“……有。”

池屿压根没听见，他只能稍稍靠近了些，微微恼怒地说：“赵清晏，不要弄得像我对不起你。”

他紧张地等着池屿的回应，可又觉得释然——无论池屿信与不信，他都说出来了。

池屿扭过头看他，两个人对望着，在雨声里谁也没挪开目光，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池屿先开口：“为什么不带伞。”

这个称呼刚开口，赵清晏就懵了。

但没有伞，也没有勾肩膀，只有下雨。

怎么听都像是被迫写的检讨书，没有一点真心实意。

这不是最大的一次，却是最惨的一次。

“不是，”赵清晏眉头紧锁地抬起头，只敢看雨不敢看他，“……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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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清晏深呼吸，有种即将赴死的感觉，终于开口顺畅地说：“对不起我曾经做错了事，我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我确实想补偿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好好弥补，但我又错了，我不应该隐瞒。”

他多久没再叫过这个称呼，说出来的瞬间他居然觉得生疏，剩下的话被猛然叫停。

“只有对不起么，”池屿意外的话多，“我走的时候你也在说对不起，现在仍然在说对不起，在你心里，对不起是万能么？只要‘对不起’一切就能揭过么？”

赵清晏就这么站在雨棚下面，看着别人急匆匆地赶往地铁站。他猜想他们的末班车或许是在十点半，所以焦急匆忙，不想为了回家而浪费掉地铁价格几十倍的的士费。

最后的重复显得特别无力，因为这话无凭无据，就连赵清晏自己都难以说服。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比想象中的要更轻松些。习惯逃避的人，总是在面对的那一刻才懂得，原来逃避反而煎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