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杖责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入君怀琅的耳朵。离得很近，他能听见皮肉开裂的声音，也能看见扬起的杖上，逐渐染上了血色。

反倒是薛晏，只微微晃了晃身子，跪在那儿岿然不动。

血腥的气息蔓延在君怀琅的鼻端，和中秋香甜的月饼味交织在一起。

君怀琅又看了那血迹一眼。已经有太监抬着水桶，来洗刷石阶。血迹在清水的冲刷下淡去，被轻而易举地抹掉了。

金吾卫们收了杖，便进殿去复命了。唯独留下薛晏，独自跪在阶前。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君怀琅勉强开口。他声音清润而干净，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他在强自忍耐着，像狂风摧折下的野草，死死用脆弱的根勾住土壤。

聆福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中，十恶不赦的人，都是咎由自取。

那诗句用在这样的皇家里，太过讽刺了。这所谓的生身兄弟真带给他的有什么？

可是从没人告诉过他，有些恶人，在他人看不到的漫长岁月中，在绝境中独行了许多年，从来没有人向他伸出手过。

等君怀琅回过神时，面前只剩下了一地暗红的血迹。

君怀琅控制不住嗓音的颤抖，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而那些无辜者，似乎也曾在不知情时，袖手旁观。

沉重的木板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君怀琅震得肩膀一抖，声线也打了颤：“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忽然想起今日薛允焕才告诉他的。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燕郡城破，他带着数百骑兵和突厥大军周旋，之后全军覆没，他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奔袭数千里，回了长安。

鸣鸾宫奢华，位置也极佳，不出片刻便到了。

无端的鄙夷、羞辱、冤屈、重责。

而仗下的少年，始终一声不响。君怀琅只偶尔能听见他齿关中漏出的闷哼，以及他尽力想要平息、却难以捋顺的低喘。

他自己也早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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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君怀琅回了回神，轻声道。

——

他头垂得有些低，喘息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勉强撑在了石阶上。君怀琅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见他已经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第7章 （捉虫）

人人都想要他死，他却偏偏不死，反而在折磨中一寸一寸地生出自保的利爪和獠牙。周围人却说，看，没错，他本就是个怪物。

“世子殿下，不必怕。陛下是再公正不过的，即便打得狠了些，也是他咎由自取啊……”

他只看见，一个本该再正常不过的少年，在这片繁华似锦的皇宫中，被当做怪物锁在囚笼里。

薛允焕还是不放心，硬是亲自将他送回了淑妃的鸣鸾宫。虽说今日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但君怀琅和君令欢还是要搬到宫中来住。

君怀琅却看不出什么咎由自取。

君怀琅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见过他人受刑，更何况这刑罚并不在情理之中。他一时有些求助地看向聆福，却见他神色都没变，笑着对他点点头：“世子殿下，继续吧。”

金吾卫复命之后，宴会便不欢而散地结束了。淑妃连忙派了身边的大宫女点翠过来，将君怀琅扶住，要送他回去。

接着，他抬着下巴，看向金吾卫，冲他们点了点头。

等三十杖打完，汉白玉的石阶已经染上了鲜红的血。

薛允焕也带着君令欢匆匆赶来。看到君怀琅独自站在宫灯下，唇色都发白，薛允焕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来：“他们把你也打了？”

这些人想必不知道，这任人践踏的少年有一日会冲破牢笼，成为真正能够毁灭他们的怪物。甚至会殃及池鱼，伤害诸多无辜者。

他眼睁睁看着薛晏转过身去，独自离开了。他步伐很慢，带着隐约的蹒跚，走出了很远，都没有一个人来扶他，只有他似乎站不稳了，抬手按在了蟠龙的汉白玉扶手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