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爱那个贫瘠的故乡的。哪怕它那么小，没有美丽的景色，永远是灰扑扑的。

村庄渐渐长大了。

因为我很少尝过甜。

我生来并没有注定要贫穷一世，那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百花盛开；我生来延续了一份血脉，当然也可以用来煊赫一份荣光。

因为除了读书的学生，和做活的庄稼汉，谁去山上。

我嘛，只是读了一点书的俗人。

我去了镇上的姨母家读书，那里也小，可是有长长的街道，青灰的石墙，方方的地砖，有花，有树，有前程似锦。

我年少的时候，常与学问作伴，是那种日日都要捧书的呆子。所以学校里的同窗交往得并不深，只是见他们面熟，知他们心善。

忘了那个破旧却干净，残缺但整洁的家。忘了那个我帮父亲一起搭的篱笆，小时候喂过的鸡鸭，那一汪小小的池塘后来干成了乡坝，一年又一年被母亲修好的簸箕扫把。那田坎边的老榕树总是坐着人家，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总是咿咿呀呀；他笑起来是不是缺了一颗牙，就像是门上的年画，那么让我牵挂。

一贯是粗粮饼和咸涩的干菜，咽着不冷不烫的白开；偶尔陪母亲上山偷采的山楂，哪怕是红的，也酸；或者是春日里的野菜，但那是鲜，少有甜。

人最开始的时候都不会有梦想。

如果你愿意，你甚至能把天都打破。

根植自己的一生，像是根系，融入了骨血的脉络。也像是土壤，养育了灵魂最脆弱、最本真的岁月。

无数的故事告诉我，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注定。

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一点，就是那个小村庄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我在冬天憋的那一口气，总要等到春天来缓。

我当然知道世俗会扼杀少年的天真，赤脚狂奔的那个人会停留在我永远回不去的昨天；因为这世间本就少有成全。但我也永远相信着，没有一场梦会被辜负。

但我记得，哪怕只是在偶尔之中，天蓝得通透，缀着如绸缎一般软的云。那偶尔之间的时光，是甜蜜的。

所以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出去，后来只是有一点怀念，再后来，我看的多了，就把最初的家给忘了。

但这长大，只是充满了幻想，不堪一击，且脆弱无比的。拿一根针，轻轻就能戳碎的一场与幼稚有关的梦。

因为井底的青蛙不会知道害怕。

后来呀，听母亲说，在我出去后，那小村也渐渐富饶了。弯弯的瓜蔓终于长出了西瓜，我还记得听她说的绿绿的皮，甜甜的瓤；村头新载了一棵能十里飘香的桂花，小小的，一点一点地长大。

在春夏，在庄稼地里，我还能看到绿色的希望；在秋冬，那丰收的地方就骤然变得辽阔，因为辛苦，人们得用双手、肩膀，去负担这份沉甸甸的希望。

那时候，可有人站在矮小的山上，去俯瞰望向外面；不回头看这被大山包围的村庄？

我也爱它。

我终于模糊了它的样子。

有些东西，比如除生命之外，父母并不能给予我。所以我需要自己去拼搏。

因为从很早起，我就知道，人的命运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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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能见的天色，大抵是雾蒙蒙或者暗沉沉的。因为上学太早，回来的又太晚。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惊觉，我纵然爱它，可也不能把一生都交给它吧。

有没有人住在山与海相连的地方，看着云浪翻涌在潮汐上。好像从未有人告诉我，‘你应该去远方，去一个怀揣理想的地方’。

还要拿磨破的双脚和血泡去丈量一段老长的距离。

而有时候，甚至大多的时候，山青都是裹了一层黯淡的灰，除了初春那会儿的新芽，其它时候绿的都不好看。水倒是清，使人一眼就窥见它的底，和淤泥之下摇曳舞动的水草。

应该是没有的。

从我的记忆里来说吧。

我就答：“晓得。”

灶里燃着拿晒干的麦秆烧出的火，我的目光在火里失神，我就想，我会不会是一颗欢跃的火苗，那么滚烫；可是厚厚的草木灰又遮掩住寥落的闪光，就像这一重又一重的大山，把我深深埋藏。

渐渐的，我又长大了。

父母说：“娃儿，你要攒劲，多读书。”

书籍里的知识那么广，我必须要深深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