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电话簿，循着首字母找到了程家玺的地址和电话，抄在手心。

“然后呢？”谢一尘没有接，双手拢在腹前，肚子痛似的弯腰，但表情总是平静的，无悲无喜。

嘟一声通了……谢一尘在家里似乎无所事事，很快地接电话。

一个礼拜内，见到的女客户只有谢一尘一个……宁珏抱着自己也不觉得安全，撒开手又觉得怪。

在回执单上打卡交回，宁珏在表格上签字。

她吮着手背的伤口，拽紧挎包带跳上公交，从南江边上驶过时，滚滚的江水悄无声息，脑海中的声音愈发狂涌，惊涛拍岸，手背血痕两三道，交织在一起，被刺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着，她咬着伤口直皱眉头，该死的，她再次遇见谢一尘，两次逃走两次遇见。

“先别挂…… ”宁珏急道，但下文，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如何开口，如何自白，她哑口无言。

心头思绪纷乱，她想，既然无从猜测，那就去问一问。

来夸她做什么？

是因为谢一尘如今比少女时期更明媚夺目？放屁！谢一尘现在是不干家务的家庭主妇！甚至不是那条废了的白蛇，更没有舞者的荣光！为什么会突兀地认为自己连见她都不配？

又沉默了好久，电话卡的数字一跳，宁珏啊了一声，赶在收线前，急匆匆地：“我想见你！”

明明没有回头，就是在那一瞬间，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甚至能辨别有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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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不再说话了，从谢一尘膝头拿走表格，填写了自己的员工编号和日期，填写了时间和地点，最后剩客户签字，她把表格递回。

“是女客户吗？”宁珏说。

“感谢您选择南城家政服务。”宁珏收拾东西，带走油污的南城日报团成一团。

她宁珏一如既往地是个混混，如今还有份正经工作干得不错，之前无业游民时从来没有因此自卑，现在怎么自卑如芽冒出，蠢蠢欲动？

许多个声音汇成谢一尘的声音，它越来越响，像洪水滔天。

是谢一尘？宁珏眉头跳了跳，下意识地抱起胳膊。

还在胡思乱想时，她敏锐地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见到谢一尘。

当初丰收大楼的女人说，如果找到程家玺……

“女客户都夸你，说明你业务好啊！”吕姐没听出言外之意。

可她凭什么见谢一尘呢？凭自己现在家务活干得比淑姨还好？凭她曾经是谢一尘的朋友？

目光一扫，她交回表格，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客服上厕所。

脑子里默诵着电话号码，在下班时公用电话亭旁拨出去。

宁珏忽然卡壳，她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头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王玉再给公司拿个锦旗回来，估计很快就是大组长了哈！”吕姐笑盈盈地给她畅想升职的未来，在她看来宁珏又乖又聪明，经常有客户打电话回来夸奖……或许也因为漂亮就会格外招人待见。

一行表格上零七碎八地写着前几个人的签名……同一页，她的名字上方是三组的马姐，马姐上午去做一次大扫除……客户名字是程家玺。

笔尖发抖，但字是方方正正的。

算命的说，这是前世的债，不是你欠她，就是她欠你。宁珏扔下五块钱，茫然地行走，回到公司，客服吕姐告诉她，刚刚的客户特地打电话来夸奖公司服务好……

宁珏突然恐慌起来，不敢再抬头看，慌不择路，闷头穿过遍是玫瑰的捷径，被刺划破了手背。

身后的目光没有恶意，但令人不安，宁珏回头，空无一人。

至于谢一尘……目光把电话号码扫了一遍，吕姐已经回来了，她起身退让。

沉默了片刻，谁也没动，谢一尘直视宁珏，仿佛要从宁珏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愧疚，看出些别的什么东西来……但这种东西怎么看得出来，叹一口气，刷刷签字，付钱。

出门去，摘掉鞋套，把脏报纸投篮似的抛进垃圾桶，宁珏走得飞快，在谢一尘面前，气压很低，她喘不过气，她心里矛盾，她既想要示好，又想要躲开，很好，谢一尘没有为难她，是的，成年人的情谊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懂，不是一个世界的……

谢一尘是否也想要见到她？在窗边目送她远去，是不是谢一尘并不介怀？过往的情谊还在？

“我介绍完了，姜太太，请您确认签字然后付款。”

为什么被注视时心跳如雷，为什么她躲闪时还带着三分痛苦的喜悦？为什么会那样嫉妒却又不知源头？自从遇到谢一尘，她不确定的事越来越多，为什么她不能像往常一样，明确什么东西就去不择手段地抓在手里？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心痒难耐？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四楼鹅黄窗纱飘散的窗口，若隐若现一张明净的脸，谢一尘贴在玻璃旁看她，似乎还喊了她的名字，宁珏不知道是否是幻觉，总感觉有人喊她，有人喊宁珏，有人喊王玉，声音像是从远方来的。

“我替你看一会儿。”宁珏说。

可这些凭什么，又是凭什么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