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还旌瞳孔骤缩，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何必如此。”

在这间屋子里，小七天真单纯，只想着凑热闹；江捷一片赤诚，心里只有一根直直的筋。唯有曾在风尘与暗杀中摸爬滚打过的顾妙灵和李文渊，能瞬间听懂彼此话语里的弦外之音。

墙上的水痕，还停留在“我想要你”那句话上。

“别问那么多了。”顾妙灵柔声说道，“到时你只要听我的，少说话、少露馅就好。我保证，那只鸟不仅飞不走，还会自己乖乖飞回你的笼子里。”

顾妙灵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道：“行了，我们走吧。”

屋内烛火昏黄。宋还旌坐在桌前，看着床榻边低头不语的江捷，终于先开了口，用的是两人习惯的琅越话：“重议石壁除名的事，顾姑娘白天已经同我说了。”

江捷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顾妙灵教她的那样，死死压抑住心头真切的酸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问：“你希望我离开？”

既然江捷私下里叫他“灰鸦”，她在背后一口一个“那只鸟”叫得不亦乐乎。

他反手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江捷……”

李文渊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忍不住轻笑出声，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比我多想了一层。”

顾妙灵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江捷。那是一双既不会说谎、也不会演戏，更不懂得如何阴谋算计别人的眼睛，里面永远盛着一片坦荡与赤诚。

顾妙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捷的手背，安抚地看着这个在感情上显得有些迟钝的主心骨。

白日里，标王亲口许诺：只要她同意与宋还旌彻底分开，留在平江城，他便立刻传信给磐岳新王黑盾，并联络叁合长老会，重议当年江捷被“石壁除名”的惩罚，恢复她琅越族人的身份。

江捷静静地坐在那里，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语。

宋还旌避开她的视线：“回标王府，比跟着我好。”

李文渊手里还提着那支沾水的毛笔，笔尖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七星楼魁首，对自家妹妹百依百顺，此刻竟然真的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思考起“不走”的后果来。

宋还旌和江捷宿在客栈的同一间房里。这一路南下，条件简陋时，他们其实许多个夜晚都同榻而眠。

宋还旌这句突如其来的中原话警告，精准地送到了习武之人的耳中。小七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顾妙灵没有内力，只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声音在耳膜边震了一下，却听不真切。

“我不愿。”她说，“我如今能自由出入潦森，能时常回来探望父母，便已经知足了。至于那石壁上有没有我的名字，对我来说，早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江捷一愣。

听着这兄妹俩越扯越远，顾妙灵这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打断了他们：“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她做不到的。”

一整个白天，顾妙灵、小七和李文渊都在隔壁进进出出地收拾行李，弄出不小的动静。

顾妙灵听罢，不仅没有失望，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她抬起眼，与对面的李文渊对上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与此同时，他目光微侧，动用内力，以传音入密之法，将一句冰冷低沉的中原话直接送入了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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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妙灵看着这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兄妹，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和亲哥哥相认后，有李文渊撑腰，她早把当初宋还旌救她的恩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眼里，只觉得江捷喜欢他，他却不要江捷简直是大为不识好歹，还天天冷着一张臭脸。

入夜。

“不过……”顾妙灵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接受你父亲的提议？”

小七眨了眨眼睛，毫无被抓包的觉悟，反而压低声音问李文渊：“我们如果不走，会怎么样？”

李文渊则牵起了小七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掌，说：“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

说罢，江捷抬起手，便去解自己衣襟上的盘扣。

江捷浑身一僵，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颤抖。

“你拒绝了不要紧，”顾妙灵看着江捷，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就算你不同意，这件事，在他面前也大有文章可做。”

宋还旌猛地一怔，霍然抬眼看向她，眼中突然闪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江捷的手指虽

“我可以走。”她的声音微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但在走之前，我们做一次真夫妻罢。”

回到陵水城客栈，江捷还没来得及和宋还旌说上一句话，顾妙灵便径直走过去，将宋还旌叫到了走廊尽头单谈。

她显然是想挑衅宋还旌。

她挣脱不开他的手，索性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颤抖着去扯他的腰带和衣襟。

宋还旌闻言，紧绷的脊背似乎微微松了一分，可心脏却在一瞬间猛地收紧。

指望江捷去给宋还旌下药霸王硬上弓，还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江捷用力把手从他的大掌里抽出来，撇开头不去看他，只固执地、执拗地去解他的衣带。

“带她们两个走。”

下一刻，宋还旌抬起双手，温热而宽厚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双耳。

在经历了生死和战火后，那些虚无的族规与名分，哪里及得父母与爱人？

江捷眼眶发红，咬着牙，“我想要你”

，我帮你去下！”

温柔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身体，宋还旌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又凝固。

顾妙灵向来是个不绕弯子的人，单刀直入道：“标王已经许诺，只要江捷离开你，他便会去重议石壁除名之事，让她重新做回琅越的郡主。此事……她还没有想好。”

【3】

他最终发出一声极无奈的叹息，“闭眼。”他哑声道。

江捷看着顾妙灵，缓缓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都不用李文渊翻译，看这架势，她用猜也能猜到宋还旌刚才察觉到了什么，又放了什么狠话。既然这块硬骨头终于肯松口了，目的已经达到，留下来反而煞风景。

顾妙灵冷眼看着他的反应，冷声问：“你已经决意要放弃她了，是吗？”

宋还旌沉默良久，最终道：“……我会去劝她。”

“好。”江捷忽然打断了他。

江捷和宋还旌单独相处时总习惯说琅越话。他们这听壁角的这叁人里，除了曾为解毒在潦森待过一年多的李文渊精通琅越话之外，顾妙灵只会几句，小七则是一窍不通。为了让另外两人也能同步，李文渊刚才正拿着一管毛笔，沾了茶杯里的清水，一句一句地在墙壁上写。

隔壁客房里，正趴在墙壁上凝神屏息的李文渊动作蓦地一顿。

江捷皱起了眉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转来转去：“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