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未如此狼狈，腿骨断了，脸也花了。

他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却温暖的身躯下。

有水一点一点砸碎在季清禾的衣襟上，他甚至不知那是对方的血还是汗。

楼雁回踏马腾空，内力几乎全灌于足下。

不过一同捎来的，还有位精通苗医的杏林圣手。

熟悉的霹雳火雷被季清禾点燃了，似乎三丈开外都能听见引线上火星四溅的噼里啪啦声。

手腕被用力握住，下颌被猛地掐着。

男人额上被割了很大一道口子，腥红顺着刀削斧凿般冷峻的下颌往下滴落。

往深了讲，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本事不俗，只是那些周密计划都没用上。一切努力全白瞎，到最后确实在找死。

往日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楼雁回从未对他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如现在这般发了大火。

虽是以十七皇子的名义以表孝心，可楼雁回瞬间明白了季清禾的意思。

烈火如赤蛇不断着吞噬小院，周围的空气好似都被点燃，将满院残荷化为了一滩碎裂的琉璃镜。

等一切退却，季清禾从混沌中醒来。

几十斤重的“黑龙脊”压身，可红袍亦如辕门射戟而去的利箭，势如破竹！

明明是令他朝思暮想的怀抱，可迎上楼雁回阴鸷的目光，季清禾不由打了个寒颤。

“季清禾你…你怎能这么狠心……”

皇城上方一道又一道信号升空，爆炸、火光几乎将城东的天空染透。

楼雁回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马鞭越甩越重。

别看他家清禾整日里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 猫爪子厉害得很, 满皇城谁都比不上他的谋算本事。

楼雁回眼睛微眯，当真佩服。

男人出口的质问无情撕开了季清禾最后的伪装。

火雷炸开的瞬间，一道身躯猛然扑了上来。

混杂着滔天怒火以及某种不敢深思的情绪风暴，将季清禾整个人裹挟的动弹不得。

少年无声的沉默叫楼雁回眼中的猩红几乎凝成实质。

寒芒狠厉劈下，在少年瘦弱纤细的后背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那张熟悉的脸与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而他……

小少爷也不负所望。

可现实远比他预想中的画面更加可怕！

那个总用冰冷外壳包裹着炙热内心的男人，对他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那是自己送给他防身之用的，如今却在吞噬少年的生命。

季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愣是没发出一个字。

他早有猜测陛下是中毒所致, 如今也算变相印证。

紧随而来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男人的手指在发抖，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身下的人。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光全被一片阴影遮住，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俊朗的脸即使染血也美得惊心动魄的，对方眼底的伤却比自己身上的痛还要难忍。

穆家少爷挽弓搭救，可根本来不及。

落入眼睛的黑眸赤红一片，里面的光很深、很沉，如同藏着恶鬼猛兽，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吞噬！

终于在烈焰中，他看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阎罗殿大门开启了。

烈火灼过的空气呼进肺里都是烫的，盔甲上冒着滚滚热气。

离季府越近，街面上的惨状越发可怕。沿路上的尸体有平民，有流匪，三王、五王的人马，甚至雪地上还留有太子卫战马所用驭冰铁蹄的特殊纹印。

脱险后他率先策马离开，留下樊郁断后。

看着掌心中季清禾日日佩戴的青檀手串, 楼雁回十分满意的反复拈了拈，紧绷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从表面看，他单枪匹马挑战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季清禾吃疼，只能被迫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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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放在平日里，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遮掩过去。可此时此地，他不能，也不敢。

他想见季清禾，他疯狂想见他！

楼雁回一时间五味杂陈, 心脏被高高抛起，生生塞满了各种情绪。

再后来, 他出宫平乱被人埋伏，困在武华门一时进退两难, 险些丧命于此。

季清禾百口莫辩。

没想到本该守在季清禾身旁的樊郁，竟带着三十万大军前来营救！

他这次是真的惹恼了至高无上的庆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