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我听到异常响动才进来。您那个时候昏迷了，她倒是被包裹着，正在一边哭。不过她现在很好，睡得挺熟。”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他们几乎都要摸到好友的手了。

清理后续。

“可大人，不是谁都像您那样…”铁石心肠。

“我命令你们放手。”

“别去。”

颤抖的两手交握。

“佐伊，你先去梳洗。饭后我要检查这周晚课的内容。”

不经意看见了兜帽下的半边脸。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像烧尽的炭灰，空茫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这双眼睛笔直地看向前方，仿佛虚空中存在着他生存的唯一目标。仆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低声说是，然后退下。他想到了荒野上死死盯着腐尸的秃鹫。但他说不清男人此刻像是委地的腐尸，还是盘旋的秃鹫。

“好的，好的。今天我们去山后练。”王子厌倦了练剑场，吵吵着要另寻个新鲜地点。阿洛戈顺着他的话头，大手拍拍男孩的肩，示意他去拿剑。

“提亚斯，提亚斯。人类是有局限性的。”阿洛戈面无表情，凝视着刚刚吞噬了四条生命的平静沙面。“你就将我之前的狂言当做虚妄罢。”

阿洛戈盯着怀里温软幼小的婴孩出神。它最近吐奶频繁，夜半常常惊厥，好在经过训练后不怎么哭，不至于惊动周边。

“你抱了它…？”阿洛戈愕然地望着他。

“啊…原来是您醒了。”提亚斯抖动一下，打个了哈欠，眼睛下挂着两轮浓重的黑眼圈。

她从小被禁止出门，即使在封闭的医院内，活动的范围也是有限的。父亲给出的理由是接触他人会造成伤害。她随着年月的增长，越发健康茁壮，因而思忖这伤害并非显着作用于她本身的。或者，和他人接触会折损自己的寿命…？但她没有相应的度量衡，只得尽

阿洛戈本来剑已出鞘，但瞥见提亚斯胆怯惊恐的面容，按在柄上的手又收回。

“我尊敬的大人，阿瑞斯，你也看到了吧，只要抱有希望，我们是可以做到的…”最尾端的人沉腰使力，从牙缝间挤出丝费力的嘲哂。人链一厘厘向上移动。

“咕呜。”怀里的婴儿打了个奶嗝，松开装有羊奶的乳房状陶罐，红润的脸在他胸前蹭蹭，因微笑咧开的嘴里露出四颗乳牙。

“不，提亚斯，这不一样。”

“但当时是您说的，不放弃希望，不放弃每一个人。我愿此生跟随您，不仅仅是因为您救了我的命…”

宫缩，阵痛，四个时辰的开指。

他因这一系列事变也摸清了作为厄运寄宿体的婴孩具有的能力，当即开始思考对策。和普通人有肢体接触，可导致其风寒感冒出疹子，体液接触轻则卧床，重则会使对方身患重症。长期的触碰可能会导致死亡。他倒是没什么明显症状，除了偶尔的思维断裂和晕眩。它不能被杀死，否则会招致降临在他人身上的深切灾祸。因此这个选项被首先排除。隐居？但他答应过自己的母亲。况且，西涅赫塔需要他。那他只有将它驯服到完全顺从。仅仅是作为宠物或帮手还不够，猫狗饿极尚会啃食死去主人的脸，鸬鹚和鹰更像是被消磨而非被驯服。它需要对他所信奉的教条虔诚。这样的话，即使在他因意外失去对它的控制，它也能发自内心地以被教导的方式爱着人类。

他们见他一路上果断放弃蒙受苦难的同伴，内心已经动摇，此刻正悄然孕育着怀疑与愤懑的星火。

“大人！”提亚斯难以置信的高喊声被尖叫淹没。那三人狂呼着，温柔的，细软的，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绵沙吞噬了他们，沙漠的亲吻蔓延上腿，腰，和肩膀。他们以仰泳的姿势手脚奋力划动，但没有漂浮，而是下沉。他们干吼的嘴里是沙子，翕张的鼻孔里是沙子，通红的耳朵里是沙子，大睁的眼睛里是沙子。沙子，沙子，沙子。他们眼睫上结着厚厚的金粒，细碎的有形抚摸盖过了发旋，将迷途的孩子们领入黄金与钻石堆砌的温柔乡。他们在金被下成了沙浇筑的盐柱，在自然的怀抱里永久风干。

他借父爱之名，凭仁爱之义，施与它惩罚与规训。

“你抱了它。”阿洛戈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般喃喃自语，手疲惫地遮住脸。

清理后续……

“好的！”男孩放下木桶后就跑远了，凉鞋在走廊上拍得叭叭作响。

女孩正攥着裙摆发怔，听见自己名字回过神来，慌忙低头应是，绕行离开。

“ta，da，aa…”它刚吃饱，此刻对男人尤其依恋。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含混不清的声音里间杂着咯咯的笑声。阿洛戈并没怎么回应，而是将它轻放在一块摊开的方巾上。它刚会爬，正是蹒跚学步的年龄，对万物都充满好奇。

这之后的记忆又遗失了，被吞噬在意识的暗流中。

“父亲，助手说晚餐已准备好了。”女孩十余岁的年纪，但举止恭敬有礼，与成人无异。她遥遥对刚行医回来的男人致意，神色隐在面纱下，疏离看不分明。

“大人，我们可不可以也助他们一臂之力…？您还记得十年前我们驻扎在山崖的那次么，我掉入溶洞，是您力排众议亲自救我出来。”

提亚斯也试图伸出手去，然后他被一把拽开，几乎是被拉扯着向后拖行。

“他活不了。去救他，你们也会死。”阿洛戈打断提亚斯的话，向排好队形下探的三人喊话，脸色阴沉。

一旦杀过无辜的人后，他的心肠就格外硬了，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经过那些人的死亡也不全是他主动造成的。当时他已稍有些显怀，宽大的衣服遮不了多少时日。于是他匆忙请辞。同行的随从算上他自己，共有十二人整装待发。他起初想在一个境外的镇子待产，远离他守护的土地。但随着他们前进，事情变得诡异。到达第一个补给站，他身边的人通通患病，一开始人们以为是瘟疫卷土重来——经历过灾难的人总有些过度紧张。但所幸只是稍微咳嗽和发烧。他命令随从停止驻扎，日行三十里。他们不知道要向何处去，但格外信任他。情况渐渐不可控制。毒蛇带走一人；山火使得两人重伤不治；因走得太急误入沼泽，三人深陷难救。剩下四人嘴唇颤抖祈求神的仁慈，说他们听闻有近路，提议改走沙漠。贴身随从，提亚斯，同他们相识，极力说服他。然后行队迷了路，还遇到流沙。一人掉进细软的温柔陷阱，阿洛戈喝令他保持静止，但他无法冷静，大叫救命，出于求生本能手脚狂舞，反而越陷越深。另外三人是他情同手足的发小，准备组成人链去拉。

阿洛戈睁开眼，提亚斯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骤然坐起。

奇怪的是，他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如何完成生产，包扎，剪断脐带，及清理后续的所有繁复步骤的。貌似记忆中只剩每次呼吸后接踵而至的重锤感，与水钟的滴滴答答。

被私自请来的乳娘，提亚斯，他的仆人交付家书的信使，追查到的经手者，和一切可能揣测出蛛丝马迹的人。

“您好好休息吧，大人。我去镇子上打听有没有人可以哺乳。”

于是他进行对它的“教育”，通过信息控制与行为干预的手段，将它萌生的不合意人格打碎后再重塑。他是仁慈的父亲，冷厉的正义，手握实然和应然的双头权柄。

“是个女孩，长得很可爱。不过昨晚她哭了一夜…我把她哄睡了，抱到婴儿床里，诺，就在那边。”他指着不远处的木架摇篮。

助手在侧廊里隐约听见尖叫和啜泣，随即声响闷窒，应该是婴儿被哄好了。小儿夜啼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阿洛戈真是位耐心的父亲，这月孩子每天都要哭上一场，也没见他发脾气。他这么想着，提脚走开。

阿洛戈解下鹿皮长袍上的角扣，与女孩年龄相仿的男孩从一旁窜出来，主动接住外套。阿洛戈脸上漾起笑涡，摸摸他的头。男孩是国王的独子，当年险些在瘟疫中丧命。国王日后感激他的恩情，但阿洛戈搬入医院后不愿接受任何多余的赏赐，他便只有遣自己的儿子来作兼职的童使。与其说出力帮活，不如说这是昭示国王信任的象徽。阿洛戈明白这点，从未严厉要求过男孩做任何重活。王子这时正缠他练剑，他也欣然同意了。

婴儿向方巾外，它所未知的世界爬出一步。刺耳的轰鸣接连炸起。阿洛戈提着铜钟，另一手拿着敲打用的小锤。婴儿被猛兽咆哮般的怪声吓得颤抖，圆溜溜的眼睛睁大，淡金色瞳孔收缩。它向后退行，蜷缩在它所知的安全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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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其中大多数精力充沛体格康健，但知道这一切的，除了自己，没有人应该活下来。

疾病，迅猛的疾病。小范围的，发作在与女孩有直接肢体接触的人身上。知道这一切的，除了自己，没有人活下来。

记忆碎片的边缘骤然清晰。

冷汗，裂痛，晕眩与如释重负。

阿洛戈随即发了七天的高烧。但西涅赫塔却在复苏。国王说，是我的朋友，阿洛戈，赢得神的青睐，拯救了我们。死寂的街道上人们再次聚集，劫后余生后的他们互相交谈。死敌在此刻都成为了同生共死的朋友。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诵，感谢神！有人问，姐姐怎么没有回来？有人答，至少我们还活着，这就够了…众人筹款出力，修建神殿与圣医院。七月过去，建筑初具雏形，阿洛戈却称有使命在身，请示暂时离开。国王准许，特赐仆从，衣裳和马匹。阿洛戈带着随从们而去，三月后独自回来，牵着一匹瘦马，怀里抱个沉睡的婴儿。那女婴不似凡人，毛发皆白瞳色湛金，不足百天却异常乖巧，偶尔从睡梦中醒来也是睁大眼睛，安静地吮吸着手指。世人皆称她是神启的子嗣，越发敬重将她带回的男人。阿洛戈失去了仆人，便搬进新修的圣医院，抚养女孩，治病救人。圣医院的实际管辖权也逐渐转移到无私奉献的男人身上。

他们两人穿越了沙漠，抵达目的地。他对提亚斯坦言了部分实情，包括他孕育着孩子的这件事，但未提及它乃灾厄化身。提亚斯虽诧异，还是贴心照顾他，且守口如瓶。临产日近，他坚持不请助产士，只要求提亚斯烫了剪刀与方巾，令他除了送热水外不准进入。他服了罂粟，天仙子和曼德拉草根混制的药剂，躺在产凳上。

“提…提到门外放着吧。”男人正抱着婴儿在房中踱步，不经意间旧日贴身仆人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大人，这是刚煮的羊奶。”新来的助手是被男人从瘟疫手中救下一家里的小儿子，他姐姐以往常来医院做工，这次医院新招人手，他就自告奋勇来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