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捎了一袋猪耳朵给陈工，陈工便借花献佛又拎着两瓶酒找章珏。

在章珏眼里都是些封建迷信，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明堂，很快失去兴趣，转而在学校附近转悠。

“行了，快结束了。”

祭祀桌是从三浦村的祠堂里搬过来的，上头铺了一条手工绣的毡布，左右两个方向各放了一盏插着香烛的鼎炉，厚厚的红黄色符纸围着鼎炉摆放。

拢共三间厕所，他就将正中间的门撞开。那么大的声音，料想陈工若是在其左右，怎么也能够听到些许动静……那现在没有任何反应是什么意思？

他和关明江始终不是一路人，章珏生得普通，从出生开始的终点站就是别人的起跑线。

“等一下，我、我陪你一起——”

罗村长却跳出来反对，声称村里的神婆说那天有忌讳。

章珏“糟糕”骂了一声，几乎来不及思考，抬起大腿蓄力猛然朝塑料门上猛踹，要是陈工是正面跌落没准还有被憋死的可能。

该死，章珏眼前一黑，只觉他怎么会如此倒霉。

手电筒照射的方寸之间，看不到任何人影的存在。

发什么神经啊，快放手！

即使这样的宽慰，也不能让章珏彻底放下心来，疑心的种子一旦升起，就再也不能掐灭。

本来就是陈工自己的问题，章珏暗自想，是他喝多了尿急，是他半夜一定要去黑灯瞎火摸不着路的厕所。

章珏自知，他这种人，没有家里的帮助，能力也只能算一般中溜，回老家省会买房结婚生子，人生就算到头了。

“质量问题，是这香做的太次了！老刘，说了多少遍要去镇子上西街的香烛店买，你是不是又偷懒。”罗村长语气有些重，赶紧又挑了三根新的香递给章珏，“没关系的，再来一次就好。”

章珏敷衍：“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安全，我们人多着呢，不会有事。”

三次鞠躬，举香至齐眉，青烟缭绕随后笔直而上。同样是烧香，偏偏关明江做的就是那么好看。他后颈上的头发很久没剃，落在脖子上，黑发更衬得白皙如玉，章珏不禁多看了两眼。

章珏竭力保持平静的模样，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他的脑内飞速思考，很快，章珏想通，脑海里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看不出来？章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碍着关明江的面子，还是转过身对着他的面说：“回去睡觉。”

关明江与他回望，等待章珏的答复，似乎是想要同章珏亲近的意味。

在桌子的后头，还放了两块一人高，裸露未经雕琢的山石，预备供奉完后雕刻上学校和捐助公司的名称，放置在大门、教学楼前。

白色的香灰落在章珏的鞋面，这是什么怎么回事，香太潮了嘛？

然后，章珏嘴慢慢长大，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上的香，又断了一根！

章珏抬起头愣住，明明难受的合该是他才对，怎么眼前的关明江反倒脸色难看起来。

人不见了。

章珏不相信鬼怪，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够凭空消失不成，听不见声音，铁定一如他所想是发生了意外！

章珏抬脚走向他的房间，经过的时候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偏生对方压根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还望着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晚上黑得很，这里的厕所门又都那么相似。他又没有跟在陈工的背后看，自然不知道。

祭祀当前发生这种情况，章珏就算是无神论者，心里也开始发毛，他想着：“这下该不会又断了吧。”

关明江被喊得一愣，他垂下头说：“你……叫我什么？”

刘旻摇头：“附近的野果也不止我一人摘，上礼拜起我就找不着几颗了，早就不去镇上卖水果。”

人群中刘旻顶着一颗鸡窝头四处张望，看到章珏后，屁颠屁颠地拍了过来。

“关总，我手疼，就当您行行好，放开我。河边我也不去了，这样总行了吧！”

章珏内心像是恶心得吃了一只苍蝇，他脑子有问题才会和同事一起出去玩，可是偏偏这个人是他的上司关明江。

关明江用大拇指捻着香杆，中指和食指夹住香的顶部，凑近烛火边将其点燃。他的动作恭敬而又虔诚，就像是神明最忠臣的信徒。

章珏视线懒洋洋地落在刘旻的脸，不愧是高中生，就是有活力。

只是一脚根本踹不动隔门，仅仅是撞得门摇晃了几分，反倒是章珏没站稳身形，仰面摔在了地上。

关明江应该是不屑与旁人为伍，只看向眼前，从众从来都不是他的习惯。

章珏嘴角抽搐：“……”

学校于当天上午，正式动工，开始扩建改造。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在新的规划中，教学楼将在原有的基础上加盖两层，并且加盖一栋老师宿舍和图书馆，之前的食堂太小，需要推翻挪至后头新规划出来的空地上。

莫非是关明江对之前跌落河中有阴影，所以不愿意他去？

本来章珏都睡下了，谁知陈工自己前面一人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怎么说都不听，硬是拉着章珏上他屋。

真是朴实无华的老神仙，完美地传承了上一辈无产阶级的衣钵。

陈工见怪不怪：“以前三浦这里信奉的山神，因为他们铺张花销。把政府拨下来的款花建泥塑金身上发怒了，接连大旱，在之后村子里就用画像代替，现在方便了，直接上照片更省事。你看，连雄鸡血祭也免了，换成放屠宰场视频。”

动工的时间定下，原本章珏想要安排在上个月月底，赶着能够在开学前完工。

陈工瞥了一眼，晓得老师傅这是在向天地祈灵告知，很快，他抖擞着衣服上的泥土爬起，向罗村长和刘支书禀告：“诸事皆宜。”

章珏是做好了三十五岁后回老家的准备，因此他需要一份工资过得去能够让他存下钱，稳定可靠的一份工作。

章珏带着异样的审视看向关明江，自来了三浦村之后，关明江整个人就像是放松了一样，在没有原先绷着弦的感觉。

学校扩建对村里人来说，是件利民的大善事，村里好些好事的人都出来围观。

关明江只说了一句：“太晚了，不安全。”

项目牵扯到章珏的季度奖，关明江勘察完后回去，章珏实在放心不下，拖着行李晚上就驻扎在学校里。

他斜着的眼神看着章珏，仿佛能够透过章珏的脸将人看穿。

章珏背过身，即使捏着鼻子臭味也挡不住往各种缝隙里钻，他举着手电筒给里间的陈工打灯。

章珏随意从桌上抽出几根，点火燃香，他攥着香杆还未鞠躬——其中一根香的上半截，在众人面前忽然断了。

不止三浦村，其他村子的老头老太，也格外挂念着附近山头上的果子林。

章珏打了一个冷战，觉得眼前一阵发晕，腿脚发软甚至无法站稳，踉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章珏奇怪，刘旻问关明江做什么。

想着到底应该尊重当地的风土人情民俗习惯，章珏也就同意了罗村长的要求。

都不在城市了，乡下居然还有那么多问题，但也不能完全无视村民的要求，只能让陈工他们晚上不做铲地和动用切割机。

这样的行为落在章珏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上下的不适应。

着他的面掉的，章珏郁闷。

面带弯眉笑目傩仪面具的舞者，身着黑衣手执花伞，旋转跳跃着从人群中走出，绕着祭祀桌跳起舞来，身后的鼓手吹奏手奏乐不停。

没听到动静，章珏皱眉，用脚踢了踢关严实的厕所门，“陈工！怎么样，能听到嘛？”

天才让人挖一次，那么多排泄物堆在坑道里，连附近的泥土被熏得杂草都没几根。

章珏当他没了赚钱来路：“在家休息也好，反正没过几天你就要回去上学了。”

刘支书仔细核对供品清单，生怕出一丁点岔子，供品不敢马虎，用得都是村里还过得去的烟茶、菜肴和水果。

章珏：“关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完了，这下里头连呼吸声都没有。

工地上发生了意外，的确是有些不吉利，但这都是不可抗力的因素，如果真深究起来，那至多就是监管不到

关明江将其插入香灰之中，退后半步至树荫下，把中间的位置让给章珏，经过章珏身边时，连关明江走路夹带着的风都有股焚香的烟火气。

于是额外花半小时搭了一间，通上空调和电，就邻着陈工的房间，要是闲得无事他们还能说会儿话。

章珏呼呼向自己的手腕吹气，他回去之后一定去健身房半个月卡锻炼，感觉手骨都要被人捏断，皮肤拉扯得通红。

但那也没有阻止他出去的道理，章珏鄙夷地想，他以为自己是谁，只不过大几岁的上司，管的真宽。

工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章珏担心项目不能顺利完工，村里人睡得早，有些老人不到晚上8点就熄灯，根本不允许施工队晚上继续施工。

拜神祭祖最先打头的是村里的一干众人，他们将符纸燃烧丢进火盆，点香后双手合十，再插入香炉之中。

夜里若是没灯一准看不清路，掉坑里的风险直线上升。。

即使是警察来了，章珏依旧咬死不说。

章珏却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说着出去玩一天太累了，就不去参加村里的活动。

这小子，准备偷拍关明江的照片卖给镇子上的初中生和小学生呢！

说起关明江，这时候并没有凑到祭祀桌的跟前，他怕晒坐在后面施工队搭的休息棚里，待刘支书通知吉时已到让大家就位，才施施然抵达现场。

章珏对着天空想发笑，现在不到晚上7点，甚至连太阳都还没有完全落下，天空还微微发蓝亮着光，关明江居然会说出这句话。

谁知道陈工有没有旧疾？！他竟然还和陈工喝了一晚上的酒。

刘旻凑近神神秘秘道：“他就是我新的发财之道！”

关明江含住章珏：“你去哪儿？”

关明江闷着嗓音说：“我陪你赴约，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章珏茫然，莫非是他记错了？

然而关明江压根没有给章珏任何反应的时间，右手用着劲道拽住他的手腕，章珏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攥得生疼惊愕地放声大叫：“关明江，你弄疼我了。”

陈工什么时候去的厕所，什么时候发生的意外，都与章珏无关。因为发生意外的时候，章珏早就躺在床上睡得浑天暗地。

刘支书迷茫：“不可能啊，我也没有换其他店买，而且这里的香还都是看着老板亲自选的。”

章珏惊得以为是仪式过程中发病，还想让身边的人上去半盘，却发现围观的村民并没有觉得不对，他们三两凑成群，对着地上的人指指点点，更甚者挡住脸似乎在笑。

章珏手掌撑地，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串成了血珠低落在地上，他顾不得伤口，真出了事故，怕不是他也要连带着担责任。

“关总、关经理，总行了吧！”章珏有些愤怒，他不明白关明江为什么纠结于此，实在是让人觉得窝火，再次提高音量大声道。

青烟飘起，章珏捏了把汗，而看罗村长，紧绷的脸也适才放松下来。

祭拜前，走得是领导、村长发言的流程，对现场村民讲述了未来的期许和展望，待所有人讲完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叩首祭拜环节开始。

关明江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后面的小河？”

再望那敞开的门后看，用仅存的气力挪动眼珠，依旧只有三面遍布污渍略显肮脏的墙，和地上黑漆漆仿佛看不见底的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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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旻脆生生地叫道：“章哥！”

工地上人多，新造的旱厕是临时在地上挖坑，用板子隔了几间，头顶就是天，如果蹲下四面还窜着风。

关明江被章珏的声音震住，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行为不对劲，快速地将章珏的手甩开，他抬头看了章珏，但是章珏根本没有注意到关明江的动作。

刘旻却举着食指在章珏面前摇晃，擦了擦鼻子很是骄傲：“那没有，我找到新的兼职工作了。对了，章哥怎么没看见你那个长得特别帅的领导？”

同事的绊子都只是小插曲，面子上大家都是和和气气，只要不过多得投诉到关明江那里，惹得关明江反感将他开除，他就可以顺利在这家单位待到三十五。

估摸着时间也够长，章珏朝里头喊：“好了没，完事了叫我一声。”他担心陈工喝多了酒，在里头出意外。

不知道怎么回事，按道理章珏应该顺着关明江的意思，拉近和领导之间的距离，没有什么不比与领导交好在工作中来得重要。

“今天没去镇上？”

他们前后列队在桌前站定，为首长袍男子的面具最为狰狞，双耳双眼漆着桐油。男子作跳马跨出，他的脑袋凭空像是撞到了什么，四肢忽然瘫软摔倒匍匐在地，肩膀抖索，发出“呼喝－呼喝”的声响。

章珏排在关明江的后头，看他三伏酷暑的天气，也穿戴着整齐长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颗。

“如果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叫上您，关总。”

和同事那些家里有房有车的不好比，更加和关明江这等让人看了眼红的富人搭不上关系。

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了次月的珏打了个哈欠，挤出两滴眼泪，他注意到刘支书正在整理祭祀桌。

陈工是同他喝酒了，但是他只在章珏屋子里小坐片刻后，就早早回房，后面发生了什么章珏压根什么都不清楚。

——不能让人发现他来过这里。

锁栓松动发出“啪嗒”的声响，摇摇欲坠的隔门在章珏的面前，缓缓向他打开。

时代发展，连祭祀的方式都变得与时俱进，章珏看得有些咂舌，供奉神像竟然不是用的小像，而是放了一块平板，正不断循环播放着山神、土地神的照片，还有他们祖先的电子牌位。

陈工看章珏的模样，就知道他不习惯和那些粗俗的农民工挤一起，集装箱做的活动房一睡就是五六人，头不洗脚不洗，时间长里头都是一股子发酸的味道。

章珏有些紧张，他缓缓点头，观察着关明江的神色，发现关明江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和那群小孩约好了。”

但才两步路都没走到，陈工急得打了个嗝，嘴巴一张就是扑面而来的酒气，他涨红了脸有些尴尬道：“不行，憋不住了……要尿出来了，小章，你陪我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