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7/10)111 累月旧痕(父女/糙汉)
起锅的早点热气腾腾,蒸笼飘出白雾,他动了动唇瓣,无所谓的说了句,“随便。”
付军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这里酱肉包好吃,素面也不错。”
目光落在对街饺子馆,周衡抬抬下巴,点点对面,“好像是熟人,我过去看看,你看着来,吃什么都成。”
付军跟着看了一眼,只看见对面有个戴着眼镜的人在吃饺子,看着像是老师,文绉绉的,他不认识,也没听说周衡认识什么老师。
看着周衡走过去,付军转身继续点餐,“老板,三笼酱肉包,两碗素面,多加辣,打包……”
“哎,小周,这么早又要出车啊。”饺子馆的老板看见周衡,热情的打招呼,“吃饭没,请你吃碗饺子。”
周衡递给他一支烟,“有趟钢筋的活要拉去隔壁县,不吃了,我过来看看。”
“去隔壁县啊,那要注意安全,听说那边积雪现在还没处理干净,路滑得很,前几天有几辆小车就追尾了……”老板一边说一边点烟。
周衡看了一眼正埋头吃着饺子的王勇,低眸说了句,“我们走另一条路,不往村尾那走。”
“那也注意点,对了,之前我媳妇要给你介绍的那个表妹,人现在是银行经理了,她挺喜欢你的,要不再考虑一下?”
“别耽误人家了,我没打算结婚。”周衡说的认真。
那老板也只好闭嘴了。
“结账,老板。”
王勇接过找零,发现旁边那道身影挺眼熟的,偏头多看了一眼。
“周幼晴爸爸?”
他不太确定的走上前打招呼,看见周衡的脸后,才谄媚的笑了笑,“真的是你。”
“王老师。”周衡点点头,表情没什么波澜。
“真没想到在这遇见,幼晴最近怎么样?”
周衡垂着眸,眼底情绪被覆盖,他不咸不淡说了句,“挺好的。”
“她可是上一届高三为数不多考到复大外语系的学生,我当时就看好她……”
王勇马后炮打得响亮,周衡在他说完‘复大’两个字后,眉头蹙了一下。
周衡坐在车上,思绪漂浮。
复大、复市外语大学……
仔细想想。
过年那会儿,似乎有过那边的号码打过来,那时他只当是骚扰电话。
或许就是她。
那么,她打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周幼晴坐在电脑桌前,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打,指间夹着猩红一点。
桌上的手机突兀的亮了起来。
周幼晴看见归属地的那一秒,指间顿住。
她沉默着看那串号码在屏幕上忽闪忽现,许久,周幼晴按下接听键。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像是拉扯着某人心里那根弦。
没有人说话,但周幼晴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那边有飘渺的女声在唱歌,忽远忽近,像是在歌厅,又或者其他地方。
粤语声悬浮而捉摸不定,恍若梦中的轻声低吟:
常常梦见一张脸
然后乍醒
忽然不见
留下了记忆的虚线
像块底片
如梦魇般一再闪现
……
隔着千里的距离,深夜的那通电话,两端的人都没说话,可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不会出错。
周衡咬着烟,缓缓吐着烟雾。
两个人都不说话,默契的听着那首包房里传出的粤语歌。
歌声像是萦绕的呼吸,如蛇般缠绕,她陪他听完一整首歌。
歌曲绵延悠然,那头能听清的只有烟雾从嘴里吐出的声音。
一曲终了,电话终于被那头掐断。
周衡看着燃到底的烟头,轻轻弹下灰烬。
屏幕上显示着三分多钟的通话记录,周衡扯扯唇,眸色越发深邃。
他知道是她。
36
周幼晴大三那年,顾常德得到一份国外的工作机会。
国际前一百名的外企公司。
那家外企很满意顾常德的简历。
“他们希望我尽快入职。”顾常德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食堂。
周幼晴点点头,说着挺中肯的话,“那很好啊,不用等复试,也不用再一家一家投简历,前景也不错,很适合你。”
“那你呢?”
“工作的事,等大四再看吧。”嚼着嘴里的糖醋排骨,周幼晴实在没什么胃口,难得有心情开个不冷不热的玩笑,“说不定到时候还要麻烦你。”
顾常德垂眼,浅浅勾唇,“幼晴,我说的不是工作,我想问的是,你希望我出国吗?”
这算是表白了,认真的眼神,害怕惊动对方而刻意放松的语气。
仿佛只要她摇摇头,就能和他有个美好而安宁的永远。
周幼晴对他歉意的笑,“顾学长,你知道的,我不想是任何人做决定时的意外因素,你应该有更大更好的世界,我也是。”
诚然,从一开始,他们所向往的道路就是不同的。
顾常德出国那天,周幼晴去机场送他。
人潮人涌的候机厅,他在人群中俯首抱了她一下。
“幼晴,我知道你不是怕做谁的意外因素,只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周幼晴怔愣,哑口无言看着他。
他却揉揉她的头顶,“照顾好自己。”语气里的释然和轻松前所未有。
大学毕业,周幼晴进了一家翻译社工作。
日子过得挺枯燥,她每天只需要两点一线,从家到公司,和文字打交道,不需要在乎人际关系。
这样的日子似乎确实不错,安稳又舒心。
只是某些瞬间,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周幼晴盯着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也会看着那个麻木机械的自己,愣神地想,这是自己想要过的人生吗?
初秋的风是微凉的,周幼晴又一次拒绝了同事的聚会邀请,在工位待到深夜。
疲倦和寂寞裹挟着她,她登上了那个久违的账号:anl乔
发现已经有了很多粉丝,后台的私信也多到眼花缭乱。
是那个名叫‘儿童关爱协会’的账号引起了周幼晴的注意。
协会里,自闭症和特殊儿童需要捐款资金,而公益展正好可以通过门票收益做到捐款。
很多大v都自愿参加,摄影展、画展、艺术展,五花八门,全国都有公益展出。
‘anl乔’号下的粉丝数量早已经超过办展要求。
周幼晴抿抿唇,点开了‘办展申请表’。
画展的凑备足足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周幼晴按照乔素萍的想法,跟南临中学沟通后,把公益画展开在了校内,由学生自愿付费参加。
画展的主题叫重生。
周幼晴在展厅内把乔安安的故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她说乔安安的无助、说她的勇敢、孤注一掷。
说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反对校园暴力。
当天乔素萍也去了,她的发丝被时间拂过,已经有些白发冒出头,看着为女儿发声的周幼晴,她在台下听得眼眶微红。
深秋的枯叶,从脚下踩过,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幼晴从学校出来,拿着电话,跟合作方谈着下一站的画展安排,手忙脚乱的记录下计划,风的力道愈发变大,周幼晴紧紧拿住纸笔,隔着漫天的枯叶。
夕阳余晖下,暖黄的光洒满地面。
她看见对街有人靠着车门点烟,那个高大英挺的身影一如从前般凌厉。
此刻,却与她隔着一条街,深深地对望。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那个人露出一抹久违的微笑。
至此,那个关于秋天的故事结尾是什么。
再也、不重要。
番外
37
时间能改变什么?
回到周衡身边的第三个春夏,周幼晴依旧没能找到答案。
这几年,她带着乔安安那些画把公益画展在全国都开了一次,收益如约捐给儿童基金会。
anl乔账号背后的故事也都人尽皆知了。
周幼晴想,这也算是另一种记住乔安安的方式。
而周衡……周衡还是开着货车到处接活,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了,他开了家小公司,跟一个叫付军的人合伙开的,手底下也跟了十几个员工,做得有模有样的。
熟人见到都得叫他一声周老板了。
镇上的冬天,是湿冷的。入骨的那种冷,每到入冬,日子仿佛就会变得漫长难捱,偏偏周幼晴又是个怕冷的人。
夜晚,她总是焉儿坏的把冰凉的手脚往他身上贴,那种冷不丁的冰凉,很容易就能刺激醒他。
漆黑一片的夜里,周衡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奇怪的是,这寒风呼啸的季节,他的身体是滚烫的。
“再等一年多,我赚点钱,带你回平湘买套房。”
这儿的冬天她待不惯,对周幼晴来说太过煎熬,每次她冻得双手都发红的样子,他不是没看见。
平湘好歹也算是四季如春。
听着他的规划,在夜里勾了勾嘴角,问他,“然后呢?”
周衡的手按在她的后脑,那里有道疤,仔细摸还是能摸到,他的指腹摩挲而过,轻声说,“然后,再也不回来。”
“我不走,”周幼晴翻了个身,黑夜里盯着他的影儿,似笑非笑的说,“周衡,我喜欢这里。”
这儿有安静的夜晚,如画的春秋,还有如烙印般的回忆,这些都烟火气得叫人想落泪。
那一年的除夕,两人是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过的。
周衡要去签个长期合同,周幼晴和他一起。
凌晨过两点多,服务区没什么人,夜色都浓得不像话。
周幼晴坐在车里吃泡面,远处的山上烟火声不断,五光十色的亮光闪到人脸上,周衡指间夹着跟烟在抽,车窗开着,他的侧影忽明忽暗。
最近他剪了个短削的寸头,配着凌厉的五官,又刚毅不少。
还挺帅的,周幼晴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斜斜看过来,手肘撑在窗沿边吸了口烟,眼微眯了眯,唇边烟雾溢出,“又在想什么?”
这会儿鞭炮声小了,他的声音清晰又散漫。
周幼晴想了想,问,“那次、我回来办画展那次,你为什么会在临安校门,特意等我?”
他吸着烟,又勾唇弯眉笑起来了,笑得双眼弯得特好看,他说,“那么大的阵仗,除了你还有谁能搞出来?”
“万一真不是我呢?”她开始较真儿。
夜里,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周衡嘶了一声,他就没见过这么爱钻牛角尖的人,钳着她的下巴,逼得她抬头看他。
周衡低眸在笑,他说,“你舍不得我,周幼晴。”
指腹在她唇瓣上轻柔擦过,他低头,唇就贴着她的耳,“就算这里没说过,我也知道。”
没接到的那通电话,除夕夜心照不宣听完的那首歌,是她不曾说出口的想念。
所以,他知道。
38
钟袁最后一次见周幼晴,是他三十二岁那年。
秋天、还是冬天?记不太清了,反正挺冷的。
他得知周幼晴要在南临中学开一个画展,挂了电话就要赶过去。
刚坐进车里就被从美容院回来的姚舒看见了,她穿着粉色的高定纱裙,烫了头发,手上一只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奢侈品鳄鱼皮手拿包,心高气傲的抬手敲敲车窗。
车窗降下,姚舒精致的脸上化了妆,明艳动人,她眉梢一挑,没什么好气的问,“哟,这是又要去哪?”
“巫县。”
闻言,姚舒嘴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她盯着自己新做的红色指甲,漫不经心调侃,“又去那个破地方,结婚这几年,去的比公司还勤吧?是有情人还是包了二奶在那边?钟袁,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挺痴心的?”
她其实很少过问他的行程。
联姻而已,丈夫不着家,她都不带眨一眨眼睛的。
只是那次,故意想给他难堪似的。
钟袁没应声,任由她讽刺。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大小姐脾气发了而已,最后摆摆手往旁边一站,“随便你,包小三也小心点,别让我爸知道了。”
也是那天,他和姚舒的婚姻彻底有名无实。
画展他去了,捐了点钱才进去的。
站在安全门的旁边,看着她跟人侃侃而谈。
他还记得,那天,周幼晴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款宽松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素面朝天的,却也好看,她就适合这样,不用化妆就让人忍不住目光停留。
画展的白光打在她脸上,周幼晴侧头讲着什么,眸中有光亮闪过,像她十七岁时雀跃地跟在他身旁叽叽喳喳要他陪她去看电影的那个样子。
那一刻,他是真的有一瞬间想过去把她拉走的。
去哪都行,只要她说得出口,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认了。
但也只是那一刻,他硬生生的把那个念头压回去了。
要真到她面前,他能说什么呢?
跟他走?
呵,简直可笑。
那天,他站了多久?
似乎真的挺久,久到人群都散去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展厅,想起那四年。
她在复大读书的那几年,认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
从宿舍搬出去,又被哪个同校男生追求,拿了奖学金。
事无巨细,他都知道。
偶尔他也会开车去她租房的地方,就在小区对面停靠,旁边是她从来不会经过的一家小吃店。
他有时幸运,能够等到她回来,有时又差点运气,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又要回平湘。
有个深夜,他和姚舒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靠着背椅烦躁得开始抽烟。
是周幼晴常买的那个牌子,价格很低廉,他有时候会试着吸一口,每次不到一根烟就坚持不了,味道实在呛人。
那个晚上,钟袁盯着夜色,终于学会。
后来,他想起周幼晴,时常会觉得魔幻又惹人发笑。
再浓烈的感情纠葛,铺张浪费到最后,她留给他的,居然只剩下一支烟。
周衡在火车站逮到周幼晴,她穿着不大合身的黑白色校服挤在人群中排队,瘦瘦小小的一个,拖着她来的时候一起带来的行李箱。
他靠近的时候,周幼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车站信号弱,她举着手机找信号,看见身后站着个高大身影。
周衡跟猫看老鼠似的看着她,气定神闲中带点嘲弄。
她吓得拔腿就要跑,被他一手捞起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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