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衍推着祁臻的轮椅，走过青石板小路，来到他妈妈坟前。

“明年你就可以跟爸一起过年了。”祁臻饱经沧桑的眼睛满是愧疚。

“我儿子来了，我得吃饭去！”祁臻认真地解释，又对倚在门框上抱胸看着二人的祁衍招招手，“快来推我。”

一个男的被一个男妖怪给睡了，不管是不是梦，祁衍都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那他就实质性地被一个妖怪给睡了，如果是假的，那更可怕，他居然对一个妖怪，还是个男妖怪动了思春的心思。

“怎么还不去睡呢？”祁臻问道。

冬天天黑得快，七点的时候就差不多全黑了，祁衍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过去，就接到时青打来的电话，电话内容很简短，酒吧临时出了点儿事，要祁衍赶快过去。

“那老师叫我找家长，你不是也没来吗？”祁衍颇委屈地嘟囔着。

祁衍绕了一下，从酒吧侧门把车开进楼后的大型停车场里。

他甩了甩头发，这是怎么了，居然去怀念一只妖怪？还是一只死去的妖怪。也许是20年都没有恋爱，导致他在一只妖怪身上做了场春梦？

祁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无奈地说：“唉，说你长大了吧，都二十岁了还发烧，说你没长大吧，又像个男人一样有担当了，明天你去了，要是那个敢给你灌酒，你就说你爸不让喝太多，点到为止就行了，听见没。”

“爸，你不会给我拿了一套你以前的旧衣服吧！？”祁衍促狭道。

等酒吧试营业结束后去道观里住几天，斋戒食素，好好净化一下心灵。

吴叔穿上大衣，问道：“衍衍，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值班室那小子啊？”

墓碑精致漂亮，非常符合黑白照上那位带着淡笑的美人，上面写着娟秀的正楷字：爱妻祁郁氏意淑之墓。

老宅后花园种着各种名贵奇异的花草树木，唯独有一处与众不同，那里种着一片垂丝海棠，海棠树长得粗壮挺拔。

“那小子，准是又犯懒！老吴你过去的话直接就把门锁了吧，大晚上的，也没人出去了。”祁臻夹起一筷子回锅肉，丢进嘴里。

“别提了，过年那段时间吃席，他们净给我敬酒了，我连一筷子菜都吃不上。”

“行。”吴叔应下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漆黑的天幕上划过无数道闪电，比车头灯还闪亮，闪电伴随着雷声，让祁衍格外烦躁，不由得踩紧了油门，流畅的车身在黑夜中穿行。

他是被他爸的电话给叫醒的，让他回家，爷俩儿一起过元宵节。

吴叔是祁臻的管家，也是看着祁衍长大的人。祁臻在外面是严肃果断的祁家当家人，只有在自己儿子面前才真正的开心，吴叔笑着把棋盘打乱，收了起来。

“爸，都这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做。”祁衍没有接触过自己家的生意，所以并不能帮衬什么，要是看不懂文件去问他爸，不就更耽误时间了吗？

祁衍胜负欲和好奇心瞬间被挑起，行，他倒要看看让自己红鸾星动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祁衍气地胡乱擦了两下，把毛巾丢洗衣机里，他这是……

祁臻的腿脚不方便，所以他的房间和书房都在一楼。

但是祁衍没怨过什么，因为他爸就他一个儿子。

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爸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祁衍还没进门，站在书房外就听见里面二人下棋下得热火朝天，他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

祁衍给他爸呈着汤，思索了几秒，“我直接就把车开进来了，没看见值班室有人啊。”

第二天一早，祁衍一睡醒就先爬起来洗澡，昨天晚上睡了一觉，出了一身的汗。

祁臻忽然凑上来，伸手摸了摸祁衍的脸。

江城的地理位置在冬天也不算很冷，现在刚过元宵，处处春意盎然，海棠树全抽了绿叶，等再过一个月，清明节左右，这十几棵垂丝海棠一齐开花，美若仙境。

垂丝海棠是祁衍妈妈喜欢的花，而她就在这海棠围绕的正中央沉睡着。

女人笑得温柔，美得像一幅画卷，像天上的仙女，来这世间遇上自己的爱人，生下爱情的结晶便匆忙回到天界了。

春天的暖阳的随着树叶一起舞动，祁衍拿过吴叔送来的花，摆在墓前，又摆上时兴的瓜果，他蹲在地上，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笑着说：“妈，新年快乐。”

祁衍一年到头在老宅里住的日子不足一个星期，他父亲也是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医院，只有逢年过节父子二人才会来这里住两天。

祁臻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也不提前准备好，以后上了战场再擦枪，那脑瓜瓢都给人崩没了。你先吃，吃完了我打个电话叫人，明天给你送一套过来。”

他每年都是一个人过年，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有多渴望和家人一起过年，想在这万家团聚的日子，和父亲一起守岁，迎接新的一年。

祁衍抬眸，瞳孔有些涣散，他很怕打雷天，每次遇到这种天气，祁衍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慌，说不出是为什么，小时候也没被雷劈过啊。

“这个没事儿，只要咱爷俩能一起过年就行，我还想着今年暑假去哪儿玩呢，哈哈哈哈。”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穿上大衣，套上围巾时，忽然窗外传出一个响雷，炸了他一个激灵，他连忙走到窗边一看，漆黑的天幕上撕扯着闪电。

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就上楼，一进客厅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鸡汤香，给祁衍馋得不行，他搓着手走进厨房。

祁衍给他摸得一愣。

祁衍身份特殊，他的父亲把他保护得极好。

祁衍挠了下头发，打算在沙发上眯一会儿之后起来吃饭，谁知道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话那头传来祁臻慈爱淳厚的声音：“衍衍，前两天怎么不接电话啊，去哪儿了？”

“你那个酒吧什么时候开业啊？”

祁氏家族庞大，可祁衍从未见过除了父亲之外的祁家人，他父亲也不会让他见，好像除了这个老宅，祁衍就剩一个姓氏和祁臻有关了。

祁衍回到家里，东西扔到沙发上就去洗澡，在别人家睡了三天，浑身不舒服。

祁衍来之前确实感觉脑袋有点昏，不过跟他爸聊了会儿天感觉精神好了些，就没太在意。

“唉，没下完不准走啊，没见过这样耍赖的。”憨厚老实的吴叔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祁衍笑着拍拍她的背：“放心吧，有我在。”

没想到祁臻没生气，而是教导祁衍：“年轻人干劲大，有想法是好的，但是遇到问题了，你们几个股东要商量着来，毕竟有些决策得跟合伙人一起解决，如果问题解决不了，就来问你爸。还有啊，我不在乎你做什么生意，你只记住一点啊，不许干犯法的事，听见没？”

猫妖给祁衍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坟上经常被人打扫，没有落叶，很干净，祁臻曾说过，郁意淑爱干净爱漂亮，他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子死后葬在其他的地方，怕凡世的喧嚣扰了这位不染尘埃的美人，便把她葬在祁家的后花园，为她种满了海棠树。

“好咧，”祁衍拿过骨瓷勺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在刘妈期待的目光中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真不错，不咸不淡，刚刚好。”

“我是说大小。”

祁衍把祁臻推过去，他坐在了祁臻的左手边，他爸喜欢给他夹菜，这个位置比较方便。

祁衍心里十分不是滋味，轻轻敲了敲门，埋在文件堆里的祁臻抬起头，扶了下眼镜，纵使这个男人满鬓白霜，祁衍依旧能从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看见曾经的风华与儒雅。

祁衍三岁的时候就离开祁家去外面住了，刘妈作为保姆跟着去照顾祁衍到十四岁，直到祁衍能一个人生活，才重新回来照顾祁臻。

祁衍深吸一口气，心里又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提前试营业前夕又出了事，看来这趟生意着实不好做啊。

吃完饭，祁衍洗了个澡下楼吃药，路过书房，看见父亲低着头，神色严肃地批改着手上的文件，桌子上的文件码了一大堆，几乎快把那个憔悴的身影淹没。

刘妈拉着他，低头小声地说：“今天下午的时候，老爷和他侄子吵了一架，跟老吴下了会儿棋，现在心情应该好点了，要是有什么不对付的，你可劝着点儿昂，医生说老爷子的身体很好，就是这心情……”

父子二人吃过饭就去看祁衍的妈妈。

花洒里喷出的温热水流，洒在祁衍的头发上，线条优美的手臂撑着墙，燃着雾气的水流至鼻尖落下，祁衍眉头拧得死紧，闭着眼睛感受着水的滋润。

更离谱的是，洗完澡拿毛巾擦干的时候，他居然开始嫌弃毛巾太软，没有那只猫的舌头……

“要不要去国外玩啊，好好放松一下，你不是有一个朋友，跟你一起玩到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季真言。”祁衍笑着提醒。

可是有一辆车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辆在江城极其少见的兰博基尼aventador。

祁衍猛地抬起头，黑色如水的眸子满是难以置信，惊讶出声：“啊？真的？”

“你这发烧了还能去吗？”祁臻关切地问。

“喂，爸。”祁衍在车上给他爸回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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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衍去车库挑了辆还算低调的奥迪r8离开了祁家。

“对对对，哎呦，我都两年没见这小子了吧，之前不是听你说，他爸给他送美国读商学院了吗，我也想让你去，你就是不去，”祁臻抱怨地说，“只要你爸我身体还好，等你毕业了，看看想做什么就去做，但是你可玩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学着经商，你看要不你就去美国找他玩……”

他沉声回道：“不用，换好衣服我自己开车过去。”

“嗯，但是今年暑假你还得在那套房子里过。”

“我这就是有点低烧，吃点儿药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不去不合适，”祁衍转过头，眼角微红的水润双眸蒙上一层我见犹怜的水雾，他对刘妈说：“刘妈你帮我拿点药吧。”

“行，那我就给呈起来了，你爸在书房和老吴下棋呢，你去叫他吧。”

“怎么说话呢，这是我叫人连夜从上海送过来的，高级定制，你的第一场应酬可不能让落了下风。”

有心理阴影了，八成是这样！

他皱了皱眉，这是哪个嚣张的富二代把车停前面了？

大冬天的居然有雷阵雨？

祁衍刚满一个月的时候他妈妈就因病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寥寥无几。

穿上浴袍，窝进沙发里去逐条儿回信息，又问他小姨关于猫妖的事，他小姨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功夫没学到家，道行太浅，容易被妖怪蛊惑心智。

回来的一路上都想着那只猫，它带来的欢愉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尝尝这个，爸，半个月没见你，感觉比上次瘦了。”祁衍捞起一个鸡腿放在他爸碗里。

可祁衍刚刚照了镜子，真得就像于叔说的那样，什么都没发生。

父子二人有得是时间促膝长谈，祁臻没耽误自己儿子开车，嘱咐几句就挂了电话，完全不像祁衍对唐国生说的老爷子脾气不好。

他穿上休闲装，青春洋溢地下楼吃饭去了。

“你不是说我小叔会帮你挡酒吗？”

唐国生之前说他睡了三天，再加上昨天一天，祁衍一共睡了四天，好家伙，猪也不能这么睡啊。

记忆中那只猫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统统都没有，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失望，产生了非常大的心理落差。

“小刘啊，”祁臻皱着眉，有些紧张，刘妈赶紧从书房走出来，“来来来，你摸摸，衍衍是不是在发烧？”

酒吧楼前停满了豪车，吸引了众多回头率。

“公司最近遇到点儿事，生意被压榨了，我把几个文件批完就去睡，你赶紧上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看你妈呢。”祁臻继续低头忙碌着手头的事。

祁衍忍着笑走过去，打趣地说：“看着吴叔老实您就欺负人家啊，元宵节可不带这样儿的啊。”

不详的预感占据血液流遍全身，上次去唐家地牢，差点死在里面，就是没有看黄历的缘故，可是祁家老宅没有黄历啊，他爸绝对不许家里有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存在。

“嘶，你这身材就跟我当年差不多。”

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祁家老宅，这个坐落在郊区，占地百亩的私家园林，极其巍峨磅礴。

房间温度低，又是在冬天，祁衍穿着毛绒浴袍都给冻出了低烧。

“现在试吗？”祁衍剥着手里的鸡蛋问。

收拾好自己，看着镜子里神情倦怠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祁衍叹了口气，去见自己的爸，又不是见女朋友，就这么去吧，今天晚上在家里睡，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住要好。

祁衍急得在床边团团转，门外传来敲门声，吴叔站在门外说：“衍衍，外面等会儿估计要下雨，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啊？”

祁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因为要说的太多了，不知从何提起，就像那墓碑，只有她的名字。

这些豪车都不算豪，真正的豪车都停在楼后面，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不肯展露出来的财富。

祁家人势力又自私，就连祁臻也是当年祁家权利的牺牲品，他很怕自己的儿子也走上这条路，所以拼尽全力、耗尽心思保护他，却忽略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导致唯一的儿子活得像个私生子。

“这不是过年嘛，帮我朋友办点事儿，哪儿信号差，我就接不到电话，您放心啊，我今天就回来了，晚上过去陪您过元宵节。”

刘妈忙忙碌碌地在厨房里转悠，看见祁衍时眼前一亮，笑着说：“衍衍来了，来，尝尝咸淡。”

祁臻头也不抬地喝了口粥：“不用，我的眼光你还不信？再说了，我儿子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嗯，我知道。”

祁衍挂了电话，觉得眼睛和喉咙口发烫才反应过来自己发烧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今年开年他就诸事不顺，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担心即将开业的酒吧，这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啊。

“就他那酒量还帮我挡酒，净给我丢人！”祁臻一说话，那胡子跟眉毛都一块飞舞，“对了，我听说你最近跟朋友合伙盘了个楼？”

祁衍直接拉开房门，见里面俩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棋盘上。

“爸，你说什么呢，这话可不好听昂，赶紧收回去，”祁衍抬起头，严肃地驳回祁臻的话，“再说了，听说季真言在美国出了点儿事，今年不是回来了吗，年后回不回美国还不一定呢。”

“那不是你过来了吗，难道我要饿着我儿子吗？”祁臻孩子气得嘟囔着。

他掏出手机给小姨发了条信息，让她帮忙看看今天的运势和黄历，没想到电话那边的李玉梅很激动，说今天晚上祁衍红鸾星动，非常准确，并且要走运了。

祁衍抿了一口汤，没敢看他爸，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刘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手在祁衍额头上摸了两下，“呦，还真是有点烧。”

祁臻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暖笑。

祁衍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他还没毕业呢，想专心修道也无能为力啊。

“哎呦，爸，我第一次做生意呢，你就别老说赔本，盼着我点儿好行不行啊。”祁衍叹气。

“没事，还有时青呢，他千杯不醉，”祁衍猛扒一口饭，他这是不仅明年能回家过年，还能毫无顾忌对别人说自己是祁臻的儿子，祁衍腮帮子鼓动着说：“我想起来了，我没有西装啊。”

祁衍点点头，“我爸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祁臻深情凝望着自己妻子的墓碑却不说话。

祁衍抚额，坐在床边有些哭笑不得，上次她也说红鸾星动，结果祁衍差点挂掉，这次又是

“就上回那个清炖鸡汤。”

尽管祁衍开得很快，可他还是迟到了，前方奢华闪亮的广告牌上写着英文“redleaves”，这个名字还是季真言取的呢。

门口的小保安搬了一大束花放在门口，吴叔拿着一件套着防尘罩的西装走了进来，透过若隐若现的白色塑料，里面是一件黑色西装，未见全貌都给人一种正式严肃的感觉。

“就明天晚上八点。”

“半个小时昂，不管有没有批完都得去睡觉，我给刘妈说一声。”祁衍说完就跑了，不给他爸反驳的余地。

“行，吃了药晚上别开空调，发发汗，明天一准就好。”她说完就回房间找药去了。

祁臻的脸瞬间一僵，心里酸涩无比，为了保护祁衍，他在外人面前做出的样子是不管不问，也不让祁衍在自家公司学习经商，甚至逢年过节的祭祖，祁衍也不能去，在外面更不能提自己是祁家人。

“我告诉你啊，无论做什么，都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指着祁衍说，“你小时候就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上学那阵就没让我安生过。”

祁衍在家里吃了个午饭，下午在屋后和老吴打了会儿球，又看了会儿商业话术。

忽然，吴叔把一子往前推了推，坐在轮椅上的祁臻脸色一变，立马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祁衍，“衍衍来了，是不是饭做好了，走走走，去吃饭。”

“赔钱不焦，赚钱不燥，心态要好，你第一次做生意，如果赔了很正常，就当花钱买教训。”

“好，那你想吃什么，跟爸说，爸叫刘妈给你做。”

桌上摆满了刘妈做的菜，整个餐厅都是饭菜香，只有这个时候，祁衍才能感觉到家的温馨感，才不会有一个人生活的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