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办法压制住自己的声音，学着我对他做的，把头往被子里塞。

我关掉了空调，熄了灯。打开了卧室里的窗，拉开了窗帘。

“今天的呢，你吃了吗？”我有些急迫地问他。

我手撑住窗台，笑着对他说。

然后，他停下了，流泪却不曾停下。

他的身体，由灰飞烟灭的尘埃，回归为那个僵硬的存在。

“不爱喝水?你这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上次，他伤口明明都发炎了，还说，自己不用吃药，过段时间就好了，小芳逼着他才吃了药时也是。

正因如此啊，无法用肺呼吸。才让鱼，永远不能在阳光下生存。

“咳咳……咳…！”他呛了水，埋着头，手放在胸口，开始激烈地咳起来。

“本来就是逗你玩说的话，没想到你还真当真了，你也真是蠢得要死。想来真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让他坐起来，他拉着被子裹着自己，坐了起来。

他喝不下，水漫过他的口腔，从他的嘴角流下。

又看他那个起不来的样子。虽然很急，但是改了口:

“视频嘛……没拍过呢。”

那个人用手撑起上身，伏跪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我。

窗外的高大树影被月光投射进房间里，把我的影子吞没。也把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陈山吞没。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怀疑过我说的话。

但他未平息的一声咳声打断了这一切，我抽走我的手。

他不顾发着抖的腿，急忙地走，脚忽的被绊了一下，膝盖“哐”得一下撞上书桌，流出了鲜血。

“因为我早就删了，脸都没有的几张色情照片，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吧。”

而他只是呆滞着，用一种受尽伤害的神态和姿态面对着我。

跟他没有一丁点血色的脸不同。

选择直接滚的他，这次倒是显得没那么蠢了。

“今天是，一轮的，停药期。这周过了才能吃，下一轮。”他太冷了，又没什么力气，用被子遮住嘴巴，牙齿发颤，断断续续地解释说。

就连他痛苦地耸动着的肩膀也停下了。

在黑暗里看不见的眼泪，咬住的下唇，按耐住他的所有声音。

“我们和，你，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话里有话，把滚和不滚的选择权留给他。

我急了，拿过水杯，手卡住他的下颚骨，把水往他嘴里灌。

慢慢地，被我顺过来的他，咳声平息了。

他并不蠢，也并不迟钝，如果以前的顺从是为了自保。

好像快要被挤成微小的剪影，被夜风和热浪席卷到高空，又在近地面被重重拍下，灰飞烟灭。

他的腿肉眼可见地还在发抖，股缝之间还残留着我射进去的精液。

包括我发现他是双性人当晚。

他蜷曲着身子，紧紧地裹着被子，紧紧地闭上双眼，还没有从急切的喘息和过度的劳累中缓过来。

“你就保持你的厚脸皮，装作什么不知道一样，表演好这十来天，怎么样?”

……那么现在这个姿态是什么?

“咳……！”

就像搁浅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知了的聒噪声音里。

而鱼这样做，只会让它更加接近它的死亡。

我真切地厌恶着任何闪着光的东西。

我的话，虽然弯绕，但显然是有效的。

蜿蜒着、沿着他直直的大腿向下流去的液体，被月光照得泛着光亮。

他抬头望向我，以为我不能看见他眼睛里泪在打着转。

塞着塞着，眼泪，簌簌地低落在他的书包上。在夜里，书包的布料上晕开深色。

“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小芳的生活里，插足我们的关系，装傻充愣无视我的暗示。”

“喝水。万一药没吞下去怎么办，我可不想对你负责任。”我有些生气了。

那句说到一半的“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又是指什么?

我笑得狡黠，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的墙上一点。但不愿与他对视。

“你……等下。”我有点急，放下水，开始顺他的背。我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拉起来，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小声但是激烈地咳着。

但这么久相处下来，我也有所发觉，他心里其实不像外表表现出来这么迟钝、无脑，他其实什么都清楚得很。

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神情惊疑。

无法呼吸夜里的闷热空气，鱼，无法用肺呼吸。

干渴的鱼。悲哀的鱼。终于连日轮，连那光明的象征也看不见了。

他咬住下唇，忍住疼痛，把他的东西一股脑地往书包里塞。

我简直有点受不了他这个人，到了最后的，自己都被人抛弃了的时分。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为我的话语而凝滞住。

我对他的反抗行为有点无语。

包里塞不下，他也只是咬着唇，一个劲地强行往里撑。

在我听了一万遍自己声音的回响，扶着窗沿的手，都有些尴尬而不自然的时分。

他呼吸一滞，深吸着空气，把头埋得更低了，背也弯起来。仿佛我的手有千斤重一样。

学着我刚刚抚摸他的后背的样子，他抚着自己的胸口。

他皱起眉头，一副痛苦极了的样子。

我笑着，帮他理着脑后的乱糟糟的头发。

“她不会再住在这个可笑的、所谓的自习室里了，我也不会。”

六月中旬的夏夜，热浪鼓动着，涌入房间。月光却淡漠地照射上大地，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胡乱地扯下床单，胡乱地卷起被子，蹒跚着走向书桌，想要找到自己的包。

“那些照片和…视频。你会……删吗?”

干渴的鱼，强撑起自己疲软的身子。爬到床边，好像这样就能让它看清那烈日。

他的眼神，从遥远的真空中，找回一点痛苦的颜色。

无法呼吸的，耸动的肩膀。

我长舒一口气，第一次为他很听我的话这一点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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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

“吃。”我命令他。

“陈山。”

他撑起上半身的，僵直跪坐的身体，被压在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黯淡的树影里。

“她集训结束之后，会去她爸投资的校外机构上课，不会再回你们那个学校了。我高三，会在外高旁边租房子。”

“照片……”他终于开了口，小声的音量，蒙昧的语气。有些重的鼻音，带了极力压制住的哭腔。

当然，我也曾认为，这些弯弯绕绕的语句，是他的蠢脑子一辈子听不懂的。

“她在跟房东商量退租了，六月过完，她就会回到家里去。”

但他没有回答，默认地相信我了。也没有逃开我的手，顺从地让我摸着后脑。

“记得我刚刚说的吗？我现在就要和你说，那个秘密。不过……啊，没什么不过，无所谓你想不想听。”

低下头，脖子紧绷着。硬扯着书包拉链，用力按着书包，用蛮力拉着，直到拉链发出“呲”的声音。

他埋着头，一头黄毛隐约可见耳朵和金属耳钉，他把手放在胸口。

“但原因并不重要。因为很可惜，你估计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更接近成为岸滩上的，另一具刺骸。

“毕竟这是最后的几天，你能如愿以偿留宿在这里的时间。”

“不会。”

“药在哪，我帮你拿。”

他平常给我深喉的时候，都会进这么深吗，那真了不起。

加重语气的永远不会。

仿若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

“……为了警告你才跟你做爱，却要担负搭上我自己名誉的风险，怎么想都会觉得亏了吧。”

但既然是最后一面，也得送这次的情敌一个体面一点的最终印象。

但是我知道身体的秘密的之前。

真的能接近阳光下的生存吗?日轮只是日轮，光明的象征罢了。并不是光明本身。

还是那副眼神飘忽、吞吞吐吐想要说话，但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让我怀疑下一秒他就要自我放弃地下跪，爬着过来央求我删掉那些照片了。

即使他不这么做，是因为害怕我说出他双性人的秘密。

更早更早之前，那个巷子里帮我挨下拳头的他，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把药片咳出来。”我用手按上他的下唇，他张开嘴巴让我看，我顺着他的舌头，看着他的上颚，扁桃体，再到他口腔深处的喉咙。

即使炎热，即使知了的聒噪鸣叫扰乱了寂静的夜。在这样的黑夜里，我却比被光照亮的白天，更觉得自由。

还保持着这种卑微乞求、好声询问对方的语气。简直是把贱刻在了骨子里。

他缩在被子里，点点头。

“我不想推测，你究竟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留宿在这里。我也不想推测，你有这样的想法，与小芳她有什么联系。”

——又来了，这种色情的感觉。

他的头发比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长长了许多，几乎是女孩会留的长度了。配上他显得可畏的男人五官和高挑身形，多了很多违和感。

“你要是不放心，我就把我的电脑备份u盘给你怎么样。你自己在里面找，看看有没有。手机备份也可以。反正……我不像某个人一样，藏着掖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关于你的所有原因，我只会越推测，越觉得你可悲而龌龊。”

他从床上下来，几乎是跌下床一样艰难。

明明以他的体力和势力，就算可能打不过考了国家级运动员证书的我，也能叫上他平常结交的那些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堵住我，威胁让我交出拍下的照片。

他喝个水都会被呛到，吞我精液的时候居然没有被呛到。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有些心烦意乱。

他都好像是在顺从着我。

只是夜里。

被子，顺着他的肩膀滑下，露出他裸着的身体。

他犹豫了一下，不敢拒绝我:“书包里。侧面夹层。”

我从他书包里拿出一板药片，扣出一粒，从桌上拿来刚刚接好的水。

不习惯吃药的样子，干吞下药片，喉咙梗不梗、药片苦不苦，都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我想着，伸手触碰他的口腔，抚摸过他的牙齿，摸过他牙齿尽头的牙龈，又蹭刮上他的舌根。惹得他的舌头一直动个不停，我还想再进去，他也张开嘴让我进去。

他呆滞地望向我的眼睛，蒙上了厚重的黯淡灰尘。

不然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目光无光，面孔煞白地望着我。

还有。

周六凌晨1:30，老旧小区建筑一栋栋排列着，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白炽灯。

“你以前到底吃了没有?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吃，我们都得完蛋。”

“药在哪里?你随身带了吗，拿出来吃了！”

披在他肩上的被子缓缓滑下，露出隐约可见的那些伤痕。

他接过药粒，但没接过水，把药片干吞了下去。

“唔……嗯。”

我能感觉到，我说出的话，如夜晚山中的古钟声一般，久久地回荡在这个房间里。

“忍受我的所有威胁，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待在这里过夜，我猜的没错吧?”

无法呼吸，只因它生来就不曾拥有肺部。

殊不知，靠近那仿佛对它说着话的烈日，并不会让它脱离水体的拘束，接近于阳光下的生存。

我没管他的解释，急忙地说。

我羞辱他

“况且，要拍你的性爱录像的话，也会把我自己拍进去吧?”

我只是说着如实的话，慢慢走近他，他把头偏向一边，不愿让我看见他的脸。

我只是远远地，在窗边看着，躺在床上那人的身影被黑暗笼罩。

“你很喜欢，待在这里吧。小芳租的房子。”

他默默接过水，双手捧着水杯，抿了一口。

你每天都吃了吗?”

“她甚至没有给你钥匙吧?在被永远锁在门外，没人开门之前。或是临头被赶走，自己丢脸之前。”

“你，唉，真是的。”他时不时冒出一两声没有完全平息下来的，小声的咳声。我依旧顺着他的背。

他失语了，又也许，他从不曾学会过说话。

“我看了，药没吐出来。”

他睁开眼。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干渴的鱼，第一次直观目见烈日一样，呆望着我。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