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自椎心刺骨的剧痛中勉强拼凑出一丝理智，溢出血泪的双眼死死盯着平躺于地的李承泽。他忍着疼痛，宛若被剪去羽翅的飞蛾，狼狈地匍匐于地，向着黑暗中唯一的微光缓缓爬行。

掩于层层伪装下的真实，终是重见天日。

察觉到脚步声的范闲抬起头，望见少女的那一刻，气息颓靡的双眸中骤然爆发出光采，犹如身处无尽深渊的人窥见那一丝划破昏暝的曙光。

此次入京，少女花费重金向情报屋探听二皇子的一切消息，自是知晓了二皇子与范闲之间的恩怨纠葛。因忌惮皇帝陛下，少女不曾现身于阳光之下，明目张胆地插手干涉。她始终蛰伏于暗处之中，化作人间孤魂，冷漠而冷静地观望着一切事态循序渐进地发展。

你凭什么抛下我，毫无牵挂地死去，留我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备受煎熬地活着？

“不好说，不好说。”少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喝与不喝，取决于你。但我劝你赶紧做出决定。”

自范闲饮下同命蛊的心头血已然过去半个时辰，期间范闲好似忘却语言为何物，沦为野兽，只知一味哀叫、嚎哭，声声嘶吼凄厉而悲怆。

少女蹲坐在椅榻之上，支手托腮，浑身缠绕着一股冷淡的气息，神情漠然得犹若此刻不过是在眺望风景一般。

“这是什么？”

纵然今日输得一塌糊涂又如何？如今范闲伪装已碎，本相尽显不过时间早晚。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戏的话，那么……”

他嗤笑着，毫不留恋地转身投入死亡的怀抱之中，任由无尽的黑暗将他吞噬殆尽。

李承泽，你凭什么。

若真要恨，也只能恨他为何出生在皇家。

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范闲本能地收紧双臂，可怀中传来的温度却比拂过脸庞的夜风还要冰凉。

父子相残，鹿死谁手。这出闹剧的盛大终幕，他定会在九泉之下，好生欣赏。

少女似笑非笑地睨了范闲一眼，而后散步似地行至椅榻坐下，双腿优雅交迭，身子向侧边倾去，以臂肘随意搭于一旁案上。她支起脑袋，语调慵懒，“是二皇子服下的毒喔。”

复仇的快意汹涌袭来，冲散剧痛，教李承泽情不自禁捧腹，猛然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道，“毕竟二皇子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窗外孤月高悬，寂夜低垂。

他麻木地想，这初秋的夜，怎会这么冷。

面前的人金冠束发，一袭黑袍金缕缠绕，他的双腿交迭伸展，支颐而坐，另一手搁于扶手之上，慵懒地靠着椅背，姿态冷傲

凄厉绝望的恸哭如期而至。少女动作一顿，精致绝美的面容浮现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弯弧。

那条黑龙於濒死之际怒嚎着吞噬了范闲，和范闲融为一体，合而为一，身躯溃烂，神智崩塌，灵魂燃尽，徒留灰烬。

下一瞬，一条浑身缠绕着愤怒之炎的五爪金龙自余烬中诞生，嘶吼着直上云霄。漫天红莲怒放，以铺天盖地之势狂暴地焚尽污浊的世间万物。

他温柔而缱绻地，将无尽的嘲讽与悲悯倾注于声线之中，凝聚而成诛心之言，无情地贯穿范闲，直刺其心。

他埋首至冰冷尸骸的颈边，失声痛哭。

范闲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李承泽平放于地，选择不言而喻。他最后一次抬首望向少女，“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这次终于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他甚至崩溃地抓挠着手臂，在地上抱头打滚，妄图减缓哪怕一丝那将他千刀万剐的痛楚，可不消片刻，那剧痛又如春风野火迅速蔓延，焚毁着他的身躯。

范闲浑身的筋脉都在沸腾，化作汹涌烈焰灼烧他的身驱；可四肢百骸却又似浸入寒冰寂潭之中，犹若为千针刺穿肌肤，贯入心脉，将他的血液凝结成冰。

李承泽的手无力滑下，瞳孔宛如夜空中的烟花寂静绽放，四散而开，缓缓熄灭。

“救他。”范闲的声音颤抖，压抑而疯狂。眼神充满狂热，满怀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无论要我付出任何代价，救他！”

清醒时，范闲发现他蹲坐在了椅子上，仍是那一身白衣。视线泅游，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清冷，周遭仍是为那青灯寒光笼罩的王府内室。

闻言，范闲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犹如一张覆于脸上的面具，在浮现无数道裂痕的刹那，灰飞烟灭。

忍狠戾的愉悦。

待那痛彻心扉的哭嚎沉寂于静夜之中，她慢条斯理地起身，斜抱着剑，踏过月光来到范闲面前。

李承泽，我恨你，我好恨你。

少女玩味一笑，“即便，我要你的命？”

“你就一辈子戴着面具，自欺欺人地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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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从兜囊中掏出一只长颈白玉瓷瓶，递给范闲，“你喝下去，他就能活。”

在意识断裂的前一刻，范闲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少女支颐坐于桌案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瓷杯。

“我很期待喔。”少女莞尔一笑，并在范闲昂首饮尽瓶中鸩毒的同时，欢快地双手合十，轻声道，“那么，祝好梦。”

“好啊，想要就拿去。”

范闲面无表情地搂着李承泽，神情空茫，犹若被活活剜去一块心头肉，空荡荡地，除却无尽的绝望，便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情感。

回首过往，静静地，范闲闭起了泪流不止的双眼。

身穿白蟒箭袖的少女打量范闲半晌，遂轻笑出声，“有趣，有趣。”她赞赏般地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

只是这次对面入座的，不再是李承泽，而是一个比世间万物都还要更加阴邪的存在。

他的骨头发出了尖叫，犹若被人粗暴地一根根拧断，碎片扎进了血肉，刺破血管，残忍地捣碎他近乎溃散的理智。

范闲端详瓷瓶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他搂紧怀中的李承泽，冷冷开口，“是你在背后搞鬼？”

琉璃似的眼珠子冰冷地倒映着疼得蜷缩在地上颤抖的青年。

那是无法言喻的剧痛，难以忽略的凄苦。

少女心中的天秤虽完全倾向二皇子，然则身为局外旁观之人，她看得十分透澈。二皇子被范闲打得溃不成军，终归是他棋差一着，此番下场亦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咧开嘴角，熟悉的轮廓逐渐消失，与深不见底的黑暗融为一体。

晚风吹拂，吹散了屋外飘花落叶，吹凉了怀中身体余温，吹灭了室内摇红烛影，一寸寸的黑暗骤然而至。

不过，没关系，只要过了今晚……

濒临发狂的范闲彷佛看见了一条黑龙，那条龙察觉到他的视线，予以回望，然则下一瞬，牠却被一双无形之手戳瞎龙睛，割去龙角，剔除筋脉，剜去龙麟，拔去龙爪──

“你是谁。”范闲问道。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