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乎乎地，她看见孙嬷嬷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人，耳边有同伴无可奈何的低叹。惶恐昏沉间，却有女子轻笑出声。

对方收回手，面上带了关切与了然：“果真滚烫，可是身体不适？”

按理说，绿袖身为婢女，父母也是侯府中当差的下人，哪里轮得到她心疼这锦衣玉食的富贵主子。这种念头只敢在心里想想，若是说出来，能把同屋伙伴笑死。

刚刚开春，院中还有残雪未化，黑黢黢的桃枝上已冒出嫩脆芽点。绿袖候在料峭寒风中，心里有点紧张，脑子有点昏沉。

纤浓适宜的一张芙蓉面，绛色衣裙衬得肤白胜雪，少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丝毫没觉得被粗心笨拙的婢女所冒犯。

即使这郎君贵为侯府世子，但……

她没看过几本书，却识得一些字，为此特意去书肆查阅，知晓了那是清凉与洁白的意思。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绿袖不太记得清了，只有残存的模糊印象。她被批准休息不用干活，得了好些药物医治，痛痛快快地躺了三四天。

她前一晚肠胃不适，睡得不好，现下精神很差。平日里做事就有些笨，如今这三分笨能成了七分。

待众人散去，屋内只剩欲言又止的孙嬷嬷和晕头转向的绿袖，少夫人忽地靠近，抬手抚上绿袖额头。

多么温柔，多么亲切，绿袖傻乎乎地想，以后就跟着这样的人做事了，实在是一份幸运啊。

绿袖见过世子几次，他精神头好的时候，也是十足的“行动好似风扶柳”，孱弱苍白，连只猫都能扑倒。这几年病得愈发重，几乎不会踏出熹园半步，府中人更难见其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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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生辰刚过，他身体便迅速衰弱下去，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更重要的是，待下人十分好，错误从不责备，也不要求周围有人时时刻刻守候着，偶尔愣神被发现，也未曾追究。

女子开口，柔柔润润的声嗓。

神医早早断言，世子难以活过二十，于是他年及弱冠那天，全府上下都很是欢喜，侯夫人还张罗着庆贺了一番。

偏偏又撞上新过门的少夫人挑选贴身侍女，待会儿可不要出洋相才好……

“就她吧。”

真是人如其名。

期间，少夫人还来看望过她几次，拉着她的手，叮嘱好生歇息养病。

可惜事与愿违。

她？竟然被选中了？

举国名医请了一遍，皆束手无策，眼看着人越发单薄，就剩若有似无的一口气吊着——

事实证明，她想得不错。少夫人虽寒门出身，还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但行止款款，气质清雅，同见过的大家小姐没什么区别。

绿袖在这样温柔的笑意中愣神片刻，她想起少夫人的名字，李泠琅。

软而凉的掌心，霎时让女孩失了神。

纵有泼天富贵命、龙章凤姿身，若是无福消受，又有什么用呢。

“你今年才十三，不过是个小丫头，哪有这么多事让做，”她微微笑着说，“拿着钱，去买些喜欢的小东西罢。”

少夫人因冲喜进府。

从书肆回来，她蹑手蹑脚来到少夫人身边，哼哧半天。对方瞧出她的扭捏，笑着问有什么事。

犹豫再三，绿袖从身后拿出个纸包，双手奉上。

但绿袖还是暗自为少夫人可惜。一个正值大好年纪的美丽女子，却嫁给了成日昏在榻上、宛若僵尸的郎君，这难道不是十分可怜可叹之事吗？

绿袖很喜欢少夫人，喜欢她清清淡淡的笑颜，不紧不慢的声调，以及偶尔体恤给自己的碎银铜钱。

多年缠绵病榻，成日大门不迈，咳嗽犯病起来整片熹园都能听到，洗涤过布巾的血水一盆盆往外送，看得人心惊胆战。

心疼少夫人。

那日清早，绿袖和数个府中丫鬟并排站在廊下，等待新过门的少夫人挑选。

进门时，绿袖不甚磕到了门槛。让端茶，她手中杯盏洒了一半。问名姓，她颠三倒四，把自己的生辰、喜好、家中几口人几条狗都说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