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章坚走过的时候，指尖一松，翠绿的桂叶离弦之箭一般疾速飞出，险险擦过章坚洗得发白的长衫。

前世的时候，是太子为他慷慨解囊，换得他数年如一日，死心塌地为太子经营造势。

‘嗤啦’一声，章坚背后缚着书屉的绳索应声断开。

若不是在人前，他早已拧断他的脖子。

李容徽无声地笑了笑，自花枝上折下了一片窄长的桂叶，以拇指与食指扣在虎口如弓弦状。

不为什么，就为他曾为沈府，为棠音递上的那一封折子。

王奇却跟没瞧见似的，面上笑意半分不减，只是收回自己的手畏冷似地搓了两下，便迅速让开了身子，指着身后的人道：“奴才听闻，伺候您的小言子与小春子跑了。这两小子可真是不知好歹，不知道伺候您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不，奴才今日便给您重新送了几个伶俐的过来——”

挡在眼前的桂花枝被他顺手折断，踏在靴下重重辗转，直至连花带叶，尽数粉碎。

李容徽目送着章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面上温恭的神色渐渐收了。只余下一脸的冰冷漠然。

他这头抬着张胖脸絮絮说着，宫门口的李容徽却懒于抬目看他一眼，只将手指垂下，拢在宽大的斗篷中，以指尖无声敲打着匕面。

——如同他前世里清算太子党羽一般。

他身后，统共站着四人，宫娥与宦官各两人。皆是模样周正，看着性子伶俐的，手里也各捧了一个托盘，里头装的分别是炭火冬衣等被克扣下的时令之物。

他至死也不知道，他夫人的病，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些方子上的名贵药材。太医开这个方子，是得了太子的授意，要让他走投无路，让他死心塌地罢了——

只为了，能多得些俸禄赏赐，以求续上御医开的方子上，那些金贵的药材。

第18章 欺负 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容徽轻点了点头，双手将书籍递出。

他自觉是给足了诚意，但眼前的少年只是微垂下眼睫，平静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你让他们回去吧。”

思及此，他攀着花枝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光柔和了几分。

王奇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手指还没碰到李容徽的衣角，眼前的人便侧身退开一步，面上的神情愈见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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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朝堂上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覆巢之下，他却唯独放过了章坚的家人。

章坚有些讶异，接过书后又深看了他一眼。但终究不曾多言，只是拱手作揖：“微臣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兔缺乌沉，一夜很快过去。

仅仅是半日未见，他却又有些想念棠音了。

大夫章坚竟还有如此屈膝折腰的时候。

“微臣只是区区皇子伴读，不敢当您这一声先生。”章坚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传言中凶戾成性的皇子，慢慢答道：“书里讲的是为人处世之道——殿下可以将书还给微臣了吗？”

刚走到门前，甫一抬头，便看见自己要找的人正拢着一件厚绵氅立在宫门口，双手笼在袖中，一双浅棕色的眼睛色泽寒凉。

第一缕天光落到斑驳的红墙上的时候，素日里冷寂的长亭宫跟前倏然热闹起来。

仕途艰难，穷困潦倒不说，如今年过五旬，却还是为了家中重病的妻子，觍着脸去求来了这个皇子伴读的官职。

“这位——”章坚一抬首，看清他的面容，将要出口的话语蓦地梗了一梗，显然是想起了宫中有关他的传闻。再度开口时，语声中却毫无胆怯之意，只不卑不亢道：“七殿下，请将这本古籍还给微臣。”

最后却只因替沈府上疏陈情，便被太子当做沈氏一族的同党，一同清算了。

“您这话说的！您贵为皇子，身边哪能没人伺候呢？难道这满殿里的活计，还得您亲自动手不成？这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内务府总管王奇亲自领着一行宫人自抄手游廊上疾步而来。

李容徽站在桂树下，看着章坚慌乱地捡拾了一阵，直到快捡到自己的近前了。这才半蹲下/身去，顺手将摔落到自己身侧的一本古籍捡起。

他需要推翻之前宫中关于他暴戾无常的传言，获得与其截然不同的好名声。

又是‘砰砰’连响，书屉里的书籍凌乱地落了一地。

李容徽轻瞬了瞬目，倒不曾立即将书册还给他，只微侧过手腕，看了眼书籍上的名字：“《处世悬镜》……先生，这本书上写得是什么？”

“先生慢走。”

这宦官王奇，可是宫里出了名儿的见人下菜碟的主，平日里听见长亭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今日却不知是怎么转了性子。大老远就堆起一脸的笑来，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殷勤得像是见了菩萨：“哎呦，七殿下，您怎么自个在这殿前站着？这露月里的风凉着呢，您快进殿里去，可别被风给扑着了。”

真是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