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我活得像行屍走肉，有体无魂。

我上台北第一次喝醉，喝的是六罐台湾啤酒。

清醒时，我整理手机上的通讯录，回想哪个工地的工头还值得信赖，或是乾脆承认我在台北混不下去了，回云林老家。

星期日傍晚，志峰学长传简讯，他约我出来，要我放宽心一些。

「你有没有算过，你造成的损失只是50万而已耶。」

学长，你这见面的第一句话会不会太有压力呀。

「50万，学长，这差不多是我八、九个月的薪水，你怎麽可以说得这麽轻松。」

「好，那假设，你一个月可以还一万元，需要多久？」

「四年多一点。」

「对呀，那你不就是拿到未来四年，铁铁的饭票啦。」

「哇塞，最好是像你说的那麽轻松啦。」

「建翔，你看过老大生气吗？」

「没有，他…… 脾气超好的。我这辈子没碰过这麽和善的人。」

「他从不动怒，这是跟他对昊子的身教有关。你放心，明天你会平安过关的。」

「真的吗？」

「真的。不过，我看你今天这样子，好邋遢。要不要我们去哪里活动一下？」

老实说，三天没有体力活动，竟然更累。我身上的穿着只适合慢跑，就去了大学校园跑操场七圈半。

三千公尺。

志峰学长当然无法跟上我，他後来是在散步。但这一场汗流浃背的运动之後，我的心境似乎安定许多。

早应该听老大的，去运动。

星期一，腰杆挺直，衬衫领带，我一身上班族标准配备，八点半，按铃，准备进办公室。

「建翔哥哥早安。」昊子从对讲机里对我问候。

「嘿，昊子帅哥早安。爸爸在吗？」

我这问题好白痴。

「建翔，上来二楼，一起吃早餐。」这是老大的声音，他按下开门钮，让我进去。

昊子阿嬷准备的早餐，差不多就是麦当劳等级的丰富。

「建翔啊，你有需要这个头路吗？」阿嬷帮我煎蛋时，她问着。

「阿嬷，我是非常甲意这个工作的。」

「安咧好，安咧好。」她老人家很慈祥，让我有点放心了。

老大从三楼下来二楼，陪我吃早餐，问我有没有去看电影，有没有去运动。但他没有提起那件事。

然後，等其他设计师到齐了，他开车载我和昊子出游。

很奇怪的一趟旅行。

我们来到五股山区，很不好找的一个地点。我甚至有点起疑，我会不会被弃屍在这山谷间。

来到一座水泥建筑物，两层楼，看起来旧旧的。

「里面会闷热，先把你的衬衫脱掉。」老大是连背心都脱了，裸着上身准备进去。我哪好意思还穿着内衣，就也打着赤膊进了房里。

小昊子也跟着进去探险。

我现在的装扮一定很奇怪，下半身是西装革履，上半身是空无一物。

打开门，打开电灯，打开工业用的大电风扇。

哇塞，这是个建材仓库！

「我做装潢七八年，难免就有这种客户。订了A级的材料，要施工时才发现资金不足，要改成B级的。这里，就是这些客户後悔之後的忏悔室。」

壁纸、磁砖、床板、床垫、水龙头、脸盆、浴缸、桌子、椅子…… 这里差不多是一个特力屋的概念了。

「我需要一个人，好好地整理这个环境。把所有材料整齐堆放，做成电脑资料建档。以後，我们可以就地取材，节省很多材料成本！」

「老大，你给我多久时间？」

「两个星期够吗？」

「十天，完整的十天，我来搞定。」我似乎看到了志峰学长说的四年铁饭票了。

「好，我给你十天，还有这里30,000元零用钱，如果需要什麽器材，去士林的特力屋买回来。记得开统编。」

「是的。」

「我会叫水电行来这里装冷气，只靠电风扇，真的不够。记得，把除湿做好。」

「好的，老大。」

「建翔，听好，两个星期後，桃园有一家建商需要设计一间样品屋。坪数是60坪的，四房两厅双卫浴。这个案子给你设计，好好做，你快要有第一笔设计费了。」

「老大，那…… 那五张床垫…… 的钱，我……」

「就找机会给下一间汽车旅馆用掉呀，不然，我干嘛需要你建档？」

孩子，说对不起真的有用吗？

有，真的有用。

昊子，你真的是我的福星，确认无误！

下山，我们先去了特力屋采购必要的道具。回办公室的路上，老大又说了：

「喔，对了，建翔，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有点心惊。

拜托不要是扣薪水，拜托不要是扣薪水，拜托不要是扣薪水...…

「仓库里的磁砖和壁纸，很多都是我早年测量错误後多出来的纪念品。」

我顿时傻住。等我回过神来，完全放声大笑。

老大，你早说嘛。我周末那六罐台啤显然是白喝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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